打仗么,不断死人,就要有源源不断的少年补上去。
春风吹野草,一茬又一茬的少年长成,学着骑马,学着射箭,学会杀人。很快,他们就可以从英勇的长辈手里接过刀枪,在战场上独当一面了。
永远年轻,永远充满血性,这才是一支反军赖以存续、战无不胜的根基。
经过数日追踪,黄珏果真领着齐暄他们猎得了一头梅花鹿。可惜是下杀。数骑合围,箭矢交错,猎物当场便断了气。
那鹿被拖回来时,棕褐色的皮毛被流出的血浸透,污秽不堪,干涸处几乎泛出一层浊然赭红。齐暄等一众儿郎兴高采烈不已,摩拳擦掌地谈论着此行收获,黄珏却兴致阑珊,不大瞧得出喜色。
他甫一下马便肃声道:“运气忒差,带了个不听令的蠢货。那个先手放箭的小校,殿下必当严惩。”
话音刚落,那被点名斥责的校尉立时面色煞白,跪下叩首请罪。
齐暄原本因猎物到手而生的兴奋霎时淡了。他看了眼那名素日里常跟随自己的校尉,沉吟一番后,皱眉道:“将军所言极是。那便罚他半年俸银,以观后效。”
校尉闻言,方才暗松了口气,没想到黄珏又凛然劝谏道:“殿下仁心,却不好纵了这等蠢货。今日能失手惊鹿,明日岂非要贻误大事?留他一命已是格外宽宥。依末将之见,务必革职,永不叙用。”
黄将军治军一向铁腕严苛。孟真章在旁观望,觉得他离元帅之位仅一步之遥了,尤其面对齐暄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威势竟与赵元帅不遑多让,几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齐暄最终不出意料地应允了。三两句话间,那校尉多年拼命积攒的军功尽数断送。非但如此,他还得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连连向二人磕头,深谢主子不杀之恩。
处置罢了此人,黄珏将诸位郎君召至近前,抽出腰间匕首对众人道:“鹿乃纯阳之物。鹿皮既已毁了,不如趁热吃回好肉,也算没白费这一番工夫。”
趁热?
有人不解其意,乐得直搓手,兴冲冲嚷道:“多谢将军!柴都备好了,咱们这就烤来吃罢,正饿得慌呢!”
黄珏以一种嘲讽不屑的目光扫过他,勾唇淡漠道:“无须用柴,用刀就成了。”
说罢,他俯身蹲下,匕首轻巧一翻,便从那死鹿后腿上利落剜下一块肉,顺手剔去外皮,看也不看就丢进了嘴里。
“谁先来?”他扬手递出匕首,斜睨了一眼最先出声的那人。
众少年看得呆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主动冒头。
“你们这群毛小子,还真是娇养坏了的纸老虎。”
黄珏嗤笑一声,讥诮万分道:“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似你们这般大时,你们的老爹兄长连虫肉鼠肉都吃得,而今你们倒有出息——见血就怕,连块鹿肉都咽不下去,还赛什么马打什么猎?趁早滚回家喝奶罢!”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惯会争强好胜,便是逞强也要胜,哪里受得了这般轻视?
他这话实在很有效用,语毕,立马激得几人冲上前去,将一切顾虑畏惧抛在了脑后。
人人都贴身佩着匕首,此刻纷纷抽了出来,各自学着黄珏的样子剜取鹿肉。
有人紧闭上眼,强忍住浓烈腥气,脑中尽力想象着香喷喷的熟肉,囫囵吞了下去;有人则偏要睁着眼睛,逼自己一口口将生肉嚼烂,再硬生生咽下去。
与此同时,黄珏又使人拿了碗来,亲自挥刀割开鹿颈,接了满满几大碗殷红的鹿血。
他端起一碗,抬了抬手,作敬酒状,轻笑着说起了祝词——
“敬诸位,早日功成。来年咱们再归京相聚。”
祝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刺目鲜血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蜿蜒流淌,似幼蛇没入领口,将衣襟洇出一片暗红。男人手腕一翻,碗被狠狠掷落在地,碎瓷四溅,雪地上登时绽开点点红梅。
他才新婚不久,燕尔未足,过了正月便要再度领兵出征,这也算是在同他们道别了。
少年们原还有些犹豫,可听了黄将军慷慨激昂之言,一个个热血上涌,稀里糊涂就把鹿血接过,一人半碗,依次传递着仰头灌下。
反正生肉都吃了,也不差这一口了!
如此想着,少年们一跺脚一狠心,趁着那血尚热就往喉间送去。
粘腻腻,热腾腾,顺着喉咙滑下时,一股远胜过鹿肉千百倍的腥气直冲鼻腔,简直熏得人晕头转向。有人才喝完便开始干呕,有人强行抑住呕意,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恶心得把碗给砸了,以此泄愤。
孟真章不掐尖也不垫后,随着人群向前,悄无声息地走近死鹿。
先头十来个人割的都是四肢和脊背上的肉,眼下只剩半副森白的骨架子支棱在地上。至于鹿首,毕竟尊卑有别,那是要留给世子一人独享的。
于是孟真章没有多想,扬刀便朝鹿腹捅了上去。
但很快,他就发觉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利刃一划,一大滩难以形容的、极软极湿滑的东西自那处流了出来。准确说,是一股脑泄了出来。
有人惊呼,纷纷凑上前验看。
“啊,你撞了大运了。”
黄珏来到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语调平淡得没有分毫波澜:“这是头揣了崽的母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