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音落定,压在头顶的灭顶罪责顷刻烟消云散。
伏在丹陛之下的张昌宗浑身一震,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惶恐惊惧。
连日悬在心头的惊惧、方才朝堂上濒临倾覆的绝望,
尽数化作滚烫的酸涩与庆幸涌上眼眶。
他当即重重叩首,肩头微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几乎喜极而泣: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
臣永世感念陛下保全之恩!”
泪水浅浅盈在眼底,既有真实的后怕,更有绝处逢生的极致侥幸。
他垂首伏地,无人窥见的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浓烈的得意与自负。
心中暗暗轻叹:
兄长果然看得最通透、半点没错!
群臣汹汹、罪证累累,朝野步步紧逼,非要置他于死地,
可到最后,陛下依旧舍不得罚他、弃他。
原来方才所有的雷霆震怒、所有的会审追责,终究只是做给朝臣看的样子。
陛下看似铁面无私、欲要严惩张氏,
实则心底始终顾念旧情、偏袒保全。
张昌宗心底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愈发笃定:
自己与兄长,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御前近臣。
只要有这份圣恩在,纵使族人骄纵、朝臣构陷、风雨再多,
陛下终究会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张易之面上依旧敛容恭肃,神色平静无波,
看不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身旁失态喜泣的张昌宗形成鲜明对照。
他垂眸立于阶侧,心底却比谁都清醒:
陛下今日赦免,并非全然顾念旧恩,
乃是稳住朝局的帝王权术。
圣恩可以保全他们这一次,却不代表可以永远纵容族人贪纵、肆意妄为。
百官见圣意已定,无人再敢多言。
朝堂哗然之势渐渐敛去,只剩一片低眉屏息的沉寂。
武曌目光冷扫殿中,声线沉肃,落下最终裁断:
“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贪赃累累、恃势横行,罪证昭彰,无可宽宥。
张同休,贬岐山丞;张昌仪,贬博望丞。
张昌期革去汴州刺史之职,罢官归第,不再授予实职。
狱中骄纵无状、凌辱狱卒之罪一并论处,
即刻执行,不得拖延!”
旨意落地,分寸拿捏得极巧。
张同休、张昌仪贬谪远地为县佐,
离中枢朝堂远远隔开,是给满朝清流看得见的重罚;
张昌期直接罢去汴州刺史这份地方重镇实缺,夺去大权,
但不贬远荒、令其返家闲居,留一条性命,却剥夺他手中地方兵权治权。
对外,三人皆获惩戒,堵住百官弹劾之口;
于帝王棋局,又留了一层微妙留白,既不轻饶,亦未赶尽杀绝。
处置完毕,武曌抬手,淡淡吩咐:
“百官俱退,宰辅归省,朝堂诸事暂且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