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桓彦范、崔玄暐、李多祚等人紧随暗卫,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入殿门。
朱红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光影,
只留他一人,孤零零立在满阶寒霜之中。
几人整理衣冠,心怀忐忑,踏着冰凉的白玉石阶缓缓上行。
此刻长生殿殿门大开,往日值守的内侍宫人尽数退去,
殿口空空荡荡,寂无人声,内里烛火摇曳,
静得肃穆又压抑,隐隐透着帝王沉寂的威压。
王延年立在殿门侧方,身姿恭谨却气场森然,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诸位请!”
李湛、桓彦范、崔玄暐、李多祚、敬晖四人依次踏入殿中。
殿内檀香沉沉,宫灯柔光洒落,映照得软榻上静养的武曌身影沉静威严。
方才兵戈围殿的汹汹气势,在这极致的静谧中荡然无存,
几人心头紧绷,不敢有半分放肆。
行至殿中丹陛之下,四人齐齐止步,整肃朝服,屈膝俯身,重重跪拜在地。
头颅低垂,不敢直视榻上帝王,齐声恭谨叩拜,声落殿中,沉稳肃穆:
“臣等,参见陛下!”
李湛跪在人群前列,脊背绷得笔直,心底早已惴惴难安。
一路从宫门走入殿内,周遭沉凝的殿香与摇曳烛火,
压得人呼吸都不敢放重。
待到抬眼,一眼望见斜倚软榻的武曌,他身子猛地一僵,双脚像是钉在了冰凉金砖之上。
武曌目光静静落于他身上,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激烈怒意,
可每一字都沉甸甸砸在人心上,自带执掌天下数十年的威压:
“李湛,朕待你们父子素来不薄,
昔日恩赏、提拔,不曾亏欠。
今日宫变,你竟也在其中。”
李湛浑身剧烈一颤,面皮先是猛地涨成赤红,血色转瞬褪去,化作一片惨白。
年少时随父亲蒙受女皇恩典、朝堂之上得陛下照拂的一幕幕,
瞬间在脑海翻涌,愧疚如潮水将他吞没。
他深深伏下头颅,牙关死死咬紧,喉头艰涩,
羞愧难当,几乎抬不起头,颤声叩首:
“陛下,臣罪该万死!”
武曌淡淡扫过他,不再多言,缓缓移开视线,目光转向身侧的崔玄暐。
烛火映在她眼底,锐利如寒刃,淡淡开口发问:
“殿上其余诸臣,踏入仕途,多是靠同僚举荐、旁人援引。
而你崔玄暐,是朕慧眼识才,亲手拔擢,破格提拔至高位,委以重权。
朕不曾薄待于你,怎么,今日你也站在此处,参与兵围之事?”
崔玄暐神色依旧沉静,不见惶恐,躬身一揖,朗声作答:
“陛下,臣今日所作所为,正是匡扶社稷,以此报答陛下昔日知遇大恩。”
武曌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低笑,笑声不高,却带着睥睨群臣的霸气。
“报答朕的大恩?”她微微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崔玄暐,字字铿锵,威严震彻殿宇,
“你口中的报答,便是调集禁军,甲兵围朕寝殿,借清君侧之名,行逼迫朕退位之实?
这便是你报答君恩的法子?”
崔玄暐心头一凛,一时无言辩驳,只能垂首而立,默不作声,不敢再回话。
武曌目光扫过丹陛之下跪着的几人,声音沉冷,缓缓继续开口:
“尔等自诩忠臣,口口声声为社稷、为李氏。
可举兵围逼卧病君主,古来哪有这般‘忠君报国’的道理?
今日若不是朕早有安排,此刻长生殿之内,又是何等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