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一生识人无数、用人有度,却唯独信了他这一句。
她信他的忠、信他的眼光、信他不会欺君负主,
遂破格拔擢张柬之,一路委以重任、授以相权,令其执掌中枢机枢。
可万万没想到,女皇亲手擢升、姚崇亲手举荐的社稷重臣,
最终成了逼她退位、倾覆武周、终结她一生帝业的人。
自武曌迁入上阳宫,昔日帝王排场尽散,九重威仪收敛无余。
宫苑清寂、侍卫疏落,再无百官趋朝、万方来朝的鼎盛光景。
曾经掌天下生杀、定社稷兴衰的女帝,如今独居深宫、形同幽禁,日日只与药炉残灯为伴。
姚崇每念及此,心口便如重石碾压,愧疚刺骨。
是他识人有误,是他荐人失当,是他辜负了女皇数十年知遇提拔、全然信任。
若无他当年举荐,便无张柬之柄政,便无神龙政变,
女皇何至于晚景凄凉、权位尽失、半生基业一朝倾覆?
此番新朝复位,又在张柬之一众功臣的极力主张下,
尽废武周旧制、抹除女皇治迹,
仿佛她二十余年治国功绩、安定四海、整肃朝纲、开疆拓土的所有作为,
尽数不配留在大唐史卷之中。
世人皆颂复唐之功,唯有姚崇,只觉满目悲凉、满心愧悔。
二月甲寅朝会落幕,百官欣然退朝,唯独姚崇驻足宫阶,久久未动。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愧疚煎熬,决意亲赴上阳宫,向旧主请罪。
暮色轻垂,上阳宫宫门紧闭,宫墙高耸寂寥,隔绝了洛阳城的繁华新象。
姚崇脱去朝冠,一身素色官袍,立于清冷宫门前,拱手躬身,对内侍恳切道:
“烦请入内通禀上皇,臣姚元之,求见请罪。”
内侍入内禀报不多时,便折返而出,语气恭谨却疏离:
“上皇圣体违和,不欲见人,姚大人请回。”
武曌心明如镜。
她知他来意,知他愧疚,知他自责。
可事已尘埃落定,江山易主、朝代更迭,见与不见,早已无半分意义。
姚崇听闻拒见之言,非但未退,反而双膝一沉,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石宫阶之上。
春风料峭,寒意侵骨,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垂,声音沙哑沉痛,对着宫门遥遥叩拜:
“臣知罪!臣昔日识人不明、荐相失度,误上皇视听、毁上皇基业,致陛下晚年流离深宫、帝业倾覆。
臣负圣恩、误社稷、愧君恩!
今日满朝废周尊唐,人人歌功颂德,唯臣良心难安,无颜立于新朝庙堂!
恳请上皇赐罪,以消臣心中万分之一愧疚!”
字字恳切,句句泣血。
他不求宽恕,不求怜悯,只求一诉心底滔天罪责,求旧主一句责罚。
宫门之内,殿中暖炉微温,武曌倚在软榻上,听完内侍转述姚崇之言,
眼底翻涌过半世风云,最终尽数化为平静淡漠。
她一生杀伐决断、看透人心起落,岂会不知姚崇本心?
他无反心、无恶意,唯有书生愚忠、臣子愧疚。
错不在他一人,只在大势所趋、天命轮转。
沉默良久,武曌抬眸,看向侍立身侧的李隆基,声音平缓无波:
“三郎,你去………”
武曌交待一番,
李隆基躬身领命:“三郎遵旨。”
少年移步出宫,暮色落满身形,走到长跪不起的姚崇身前。
他看着这位当朝能臣脊背紧绷、鬓边微霜、满目愧痛的模样,
语气恭和却沉稳有度,传武曌口谕:
“姚相,上皇有谕。”
姚崇闻声抬头,满眼红血丝,满目沧桑愧疚。
李隆基缓缓开口,字字皆是武曌通透心境与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