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郡的几十余座行军帐篷依着山势铺开,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被风雪压低的青色苔藓。
营地上空,南华宗飞楼垂落的清虚剑光如同一层薄薄的天幕,将外界弥漫的血煞与妖气阻隔在外。可即便如此,空气中那股紧绷的肃杀之意,仍旧无孔不入地渗了进来。
顾承志盘坐在顾氏帐篷中央,双手搭在膝上,呼吸悠长。
帐外,顾昌安正在擦拭刀刃,每一次出鞘,都会发出轻微的金铁鸣声。顾昌晚则闭目靠在帐篷一角,双手按着翠玉法环,缓缓温养其中的聚灵阵。顾承柏把戊土龟纹盾横在腿上,背靠帐柱,眼睛半睁半闭,似是在打盹,神识却始终游荡在帐外。
六家修士已经各自安顿。
陆家在西北侧,何家靠近石崖,张铁带着三名体修占据了最外层的空地,王青山与陈月则分守两翼。六座营盘彼此相隔不远,阵旗依照六合玄金阵的方位插下,二十四名修士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连成一片。
他们不敢在营中随意起阵,却以阵旗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感应。
一旦有事,六家筑基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在数息之内彼此呼应。
这是陆仲平与顾承志商议后定下的第一道底线。
不得分散。
不得单独出营。
不得让任何外人轻易插入六家阵势之中。
“这断山关的灵气,似乎比苍梧郡城浓了不少。”
顾承柏忽然睁开眼,小声说道。
顾昌安瞥了他一眼。
“这里是数万修士汇聚之地,灵气被大阵牵引,自然比外头浓郁。”
“我说的不是这个。”
顾承柏神色少见地严肃起来,伸出两根手指,在龟纹盾的边缘轻轻敲了敲。
“你们没有察觉吗?这里的灵气虽然浓,可并不稳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股极细微的震荡从天外传下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声音传到咱们这里,已经只剩下余波。”
顾昌晚睁开眼,秀眉微蹙。
“我也感觉到了。”
她是风灵根,对天地间细微的气流变化最为敏锐。此刻话音落下,她抬起手,一缕青色风息在指尖旋转。
那缕风息刚刚成形,四周虚空便突然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凝滞。
青色风流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骤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风息才重新流动起来。
顾昌晚脸色微变。
“方才……天地像是停了一下。”
顾承柏脸上的肥肉轻轻一颤。
“天地还能停?”
“不是天地停了。”
顾承志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是此方的天地法则被什么力量强行扰动,短暂失去了原本的流转。”
顾承志抬头望向帐顶。
厚重的青布之外,是断山关终年不散的煞云。那片煞云被无数阵法和军营灵光映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筑基修士已经能够借助自身灵台,模糊感知天地法则。
可那只是感知。
如同凡人隔着江面看潮汐,能知道水势涨落,却无法真正触摸水流的源头。
但刚才那一瞬,他丹田中的沧澜海台却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水行灵气的运转出现了短暂断层。
海台上的浪涛停了。
所有水汽仿佛失去了归处。
仅仅一息。
可那种感觉,足以让顾承志心中生出寒意。
能让一方天地法则出现停顿,出手之人的境界,至少已经远远超出紫府。
甚至,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围。
“难道是金丹真君?”
金丹修士能凝聚道果,已经能够初步触碰一方天地的法则。金丹真君交手,动辄改换天象,山河倒转。
可问题在于,这一次的停顿太过诡异。
并不像某一位真君出手。
更像是很多股不同的力量,在彼此碰撞,互相撕扯,将某种法则硬生生撞出了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