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整整一日,整座断山关西营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死寂。
天空中不再有任何修士御空,唯有沉重的青铜阵塔不断发出沉闷的低鸣。各家各派皆紧闭营帐,丹药的焦苦味、磨砺兵刃的刺耳金铁声,在营地各处隐隐起伏。
赵家的营地内,不时传来赵临渊训斥族人的严厉冷喝,五道筑基强者的灵压如同一座无形的熔炉,死死罩住赵家的一亩三分地;吴家的青竹营帐外,黑白两色的棋气化作一层朦胧的雾气,将外界的一切窥探挡得严严实实;至于那灵海周家,营盘四周甚至插满了淬毒的深海骨刺,十余名周家修士如同冰冷的礁石般盘坐营外,眼底闪烁着饥渴而残忍的凶光。
这一日,顾承志哪儿也没去。
他坐在兽皮毡垫上,闭目运转着体内的真元。
丹田深处,定澜温玉佩散发出的太阴葵水精气,如同一道道温润的清泉,反复冲刷着沧澜海台上的数道狰狞裂纹。经过这几日的温养,那原本隐隐作痛的道基暗伤彻底沉淀下去,海台之上,一层幽蓝色的水波静静流淌,凝练得宛如一面平滑的玄冰。
而在他的识海之中,青岩坳后山竹楼的景象却分外清晰。
长子顾世渊那坚毅而隐忍的眼神,妻子柳知澜在灯下缝制软甲的侧影,还有幼女世宁清脆娇憨的唤声……
顾承志睁开眼,眸底的所有温情如残雪遇烈日般迅速消融,化作如深渊般的冷静。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仔仔细细地将腰间的储物袋系紧,打上双重死结。
求活,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那方寸灯火能够代代不绝。
……
二月初四,卯时初刻。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青铜战鼓,自断山关最高的斩妖台上轰然炸响!
鼓声如雷霆贯耳,瞬间震碎了笼罩在关城上空的万顷阴霾!
“时辰已到!祭旗!出关!”
苏清和那冰冷肃杀的大喝声,在法阵的加持下化作滚滚惊雷,横扫整座断山关!
营帐的帘幕齐齐被掀开。
顾承志一身青色鹤氅,腰悬温玉,按刀当先跨出营门。
身后,顾承柏右手紧扣戊土龟纹盾,左手暗扣符囊,面容冷肃;顾昌安身披赤甲,狭锋刀斜跨腰侧;顾昌晚双臂青环微泛流光,步伐轻灵如风。三人紧紧跟在顾承志身后,神情冷峻,竟再无半分初抵此地的忐忑与惶恐。
西营第七号坊外,陆家、何家、张家、王家、陈家的队伍亦同时踏步而出。
六位筑基强者在前,十八名精悍战修在后,二十四人的气机方一接触,便如同百川归海般自然而然地连成一片,六合玄金阵的微弱金芒在众人脚下隐隐闪烁,宛如一尊无懈可击的玄铁战阵,无声汇入了通往内城南门的黑曜石主道。
主道两侧,数以万计的修士正在沉默行军。
没有人交谈,唯有数万双踏碎坚冰冻土的沉重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轰鸣。
天穹之上,三道恐怖绝伦的身影率先破空而起!
正中央,南华宗玄磁君韩长风身披玄黑元磁法袍,周身淡青色的磁光如九天瀑布般垂落百丈,威势滔天;其左侧,天剑宗当代持剑大修叶凌风一身素白剑袍,怀抱古剑,整个人宛如一柄撕裂苍穹的绝世神兵,剑意所过之处,天际流云尽皆化作齑粉;其右侧,太虚宗水云峰真人手持玉如意,足踏千丈水龙虚影,浩瀚纯正的水行道韵遮天蔽日!
三大紫府真人并肩而立,犹如三尊自远古走出的神魔,率先朝着南方天际掠去!
紧随其后的,是七宗的数千名精锐道兵与十三家的战旗。金色长阶、雷火异兽、星罗棋盘……漫天灵光遮蔽了天日,带着无匹的杀意,呼啸着撞向关外!
“开城门!”
苍凉高亢的号角声撕心裂肺地吹响。
断山关那两扇厚达数丈、以万年深海沉铁浇铸而成的百丈黑色巨门,在数十头庞大机关傀儡的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轰隆隆向两侧徐徐敞开!
刺骨的狂风裹挟着南疆特有的腥臭煞气与浓烈死气,如同一头脱困的太古凶兽,迎面狠狠扑打在每一个修士的脸上!
城门外,是一片近乎无边无际、焦黑干裂的旷野。灰白色的迷瘴在远方翻滚如潮,深渊般的峡谷在天地尽头若隐若现,森然的白骨与风化的残兵半埋在冻土之中,无声诉说着百年前那场惨烈的浩劫。
十万大山,到了。
“走!”
陆仲平低喝一声,狭锋刀微微出鞘半寸。
顾承志面无表情,青色长袍在扑面而来的煞风中猎猎翻卷。他抬起脚,踩过断山关那道染着暗红血迹的门槛,重重踏在了南疆冰冷坚硬的焦土之上。
身后,顾承柏、顾昌安、顾昌晚三人步履如铁,紧随而上。
晨曦未至,前路如墨。青岩顾氏这艘风雨飘摇的小舟,终于随着人族的滚滚洪流,彻底撞入了这片吞噬无数性命的无底血窟之中。
天穹深处,三道刺目欲盲的遁光撕裂了凝滞百年的灰色雾障。
南华宗玄磁君韩长风的元磁青芒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怒蛟,所过之处,低空的阴煞地气发出连绵不绝的爆鸣;天剑宗叶凌风所化的一线白金剑虹最为暴烈,纯粹的杀伐剑意甚至将沿途数十里的罡风层硬生生犁出一道笔直的真空沟壑;太虚宗水云峰真人的千丈水龙虚影则浩荡绵延,托举着无量道韵,三道紫府大修的威压仅在天地间留下一阵沉闷如滚雷的残响,便已消失在南疆无边无际的莽荒深处。
紫府先行,撕开天幕!
而在那两扇百丈黑铁巨门之下,人族真正的血肉洪流轰然涌出。
最前方的,是天剑宗的队伍。
整整七十余位筑基修士,人人身负寒铁古剑,无一炼气门人跟随。他们甚至未曾动用任何飞舟法器,仅凭自身剑气凌空虚渡。七十余道森寒凌厉的剑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柄割裂大地的银白霜刃,所过之处,扑面而来的刺骨阴风与毒瘴竟被凌空绞成虚无。名门杀修的冷酷与决绝,在这一刻展露得淋漓尽致——不带累赘,唯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