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大小伙子看着挺结实,没耽误锻炼吧?”
“天天练,我妈盯着呢。”
“缺钱了跟你妈说,我这边发了奖金就打回去。”
“吃的挺好,不缺钱。”我喉咙里像堵着团干棉花,声音压在胸腔里,说完这两句就住了嘴。
她坐在旁边接话,说她挺好的,说家里鸡蛋刚到一板,说楼下赵大妈的接龙还是她帮着下的。
我爸在那头嗯嗯地应,应到第三声,远处有人敲铁皮门喊老周开会。
“行了,那就这样,注意防护。”
“行,你在那边少抽点烟,注意身体。”
屏幕光影骤灭。
统共不到八分钟。
他掐着复工的二十号,一个字没提十五号。
我坐在沙发沿上没动,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拿起来的抱枕,抱枕面上那只绣的牡丹叫我拇指搓得起了毛。
…………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屋里的动静像叫抽水机抽空了。
她保持着盘腿坐沙发的姿势没变,右手还保持着抓握手机的虎口形状,屏幕已经暗成一块黑玻璃,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管。
她眼神散在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一家三口旧合影上,嘴角刚才撑起来的笑纹慢慢耷拉下去,整张脸松了,泛出四十四岁掩不住的倦。
我站起身,没出声,退回厨房。
炉灶上水壶坐着,我拧开火,蓝色火苗贴着黑铁壶底呼呼地舔。
水渐渐热起来,先是一阵极细的丝丝声,跟着转成沉闷的轰鸣,最后呜的一声凄厉尖啸,水汽顶开鸣笛壶嘴喷出来。
这声哨子尖得扎耳朵。按平时,她早该在客厅喊“航航关火”了。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关了火,热汽从壶嘴里颓然散开。
从厨房门框斜着看过去,她还坐在那儿,背驼着,一动不动。
楼上1602传来小孩穿塑料拖鞋疯跑的咚咚声,从主卧那头一路贯通到阳台,砸在天花板上,沉闷,密实。
她身子颤了一下。
两只手撑上沙发扶手的硬木沿,胳膊上的软肉明显绷住使了一把劲,身子晃了晃,没能一把站起来,又换了一口气,才慢腾腾直起腰。
拖鞋在地上拖出迟缓的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手在围裙带子上摸了一把,嗓音重新拔高,却带着没清干净的黏滞。
“晌午吃啥。”
我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两根手指捏住她正要往脖子上套的围裙挂带,往下一拽,直接把布料收进自己手里。
“昨儿不是说好了么,晌午吃昨天的剩米饭对付两口,晚饭全归我掌勺,你只管当考官验收。”
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晃了晃,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抬手在我小臂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
“你小子就作妖吧,我看你能整出个啥花样来。”
“花样大了去了,你就等着吧。”我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套,带子在后腰勒了个死结。
她笑骂了句什么,转身回客厅去了,拖鞋声比刚才利落了一点。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电视响起来,音量开得比平时大一格。
…………
晌午的剩米饭对付完,她歪在沙发上眯了一觉。
我在次卧把面团和上,盖了湿布醒着,又把床底下的白酒拎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
两点半,手机在裤兜里震,鸡蛋到了。
我戴了口罩下楼,东门货架按楼栋分区,十二栋那一格搁着我们那板鸡蛋,三十枚,五十五块,一个没破。
志愿者隔着口罩跟我点点头,我拎着鸡蛋上楼,进门门磁轻轻响了一声,把她惊醒了。
“回来啦?破没破?”
“一个没破,挨个照过了。”我把鸡蛋码进冰箱门那层格子,一枚一枚摆齐,“陈姐的豆腐也接了,明儿到。”
“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叫鲨鱼夹压出印,“你下午折腾你的,别叫我。”
“求之不得。”
下午一点半过后,厨房成了我的地盘。
我把昨天她亲手收进保鲜层的那两斤小排拽出来。
骨肉化透了,血水浸透塑料袋,倒进不锈钢盆里泛着新鲜的红。
我下刀极重,菜刀剁在厚梨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一声闷响顺着楼板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