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隔着连衣裙都能看见那两团跟着喘在一上一下,喘得又急又深,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气声。
头发乱了,深棕色的一绺从耳后掉到脸前,随着她的喘气一飘一飘。
她的眼睛睁着,瞪着茶几上那根快烧完的蜡烛,不看我。
楼板上,头顶不知哪个位置,闷闷地传下来一声咳嗽。
男人的,压着嗓子,一声,跟着就没了。
1602。
这栋楼薄得跟纸一样的楼板,把这声咳嗽从十五层半的高度上丢进我们屋里,砸在两个人中间那点死寂上,又滚远了。
我贴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敢动。
她的喘气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
手背还捂着嘴,捂得指头都绷着劲,指缝底下漏出来的气一股一股。
她嘴角那儿,正红的口红糊开了一大片,往腮帮子的方向抹出去长长一道,烛光里红得发亮,红得狼狈。
她自己看不见。
她捂着的恰恰是那片红。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疼,裤裆里硬得发胀,胀得生疼,T恤后背上全是汗,黏在沙发皮上。
我看着她捂着嘴喘,看着她胸口那两团在裙襟底下一起一伏,看着她鬓角乱掉的那绺头发。
我想说话。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她喘了不知道多少口,呼吸一点点压下去,压成鼻子里的长气。
她放下捂嘴的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蹭了一片红,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看了一拍,把手攥上了。
跟着她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晃了半步,高跟鞋早不知踢到哪去了,两只丝袜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在袜尖里抓了一下地才站稳。
她伸手去扯裙子,两只手在后腰和屁股那儿急促地抹,把我手掌压出来的那些褶一道一道扯平,扯得很用力,布料在她手里绷出啪啪的轻响。
扯完了,她的手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拍。
她低着头,往主卧那边走。
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没有鞋跟的笃笃声,只有丝袜脚底擦着地板的沙沙声。
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瑜伽人的背,可那个背影这会儿看着绷得吓人。
她的手握上主卧门把手的前一刻,我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块东西炸开了。
“长寿面还没下呢。”
声音出去,哑的,快的,劈了叉的,五个字还是六个字我自己都没数清,反正冲出去了。
她的脚钉在餐桌边上。
侧对着我,一只手伸出去撑在桌沿上,撑住那半桌残羹冷炙,排骨汤碗底的白油花,茄子盘里的酱汁,烧到根的蜡烛。
火苗在她手边噗嗤噗嗤地打晃,把她的手影投在墙上,放得老大。
谁都没出声。
蜡烛又淌了一道泪,顺着蜡烛腰爬进味碟里。
冰箱还在嗡嗡。
楼上再没有第二声。
她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攥住桌子的边,攥得骨节的地方都绷起来,跟着又一根一根松开。
“……下吧。”
她开口了。声音朝着平日的调子上够,够得勉强,尾巴上那点儿颤藏不住,虚的,软的,跟让水泡过一样。
“妈等着吃。”
三个字“妈等着吃”,她管自己叫妈,叫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又跟平时哪儿都不一样。
那个“妈”字一出口,顺着我的耳朵眼钻进去,在刚才那片烧白了的脑子上烫出一个印。
她刚让我亲过,嘴上的口红还花着,她管自己叫妈,说要吃我做的面。
她说完这句,人没动,还撑着桌子,背对着我。
没提刚才。
一个字都没提。
刚才那几分钟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悬着,她不说,我不说,它就在那儿,比桌上的蜡烛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