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天亮得早,四点五十分窗外已经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
那光不是太阳本身的颜色,而是夜与昼交替时特有的、带着凉意的薄明,像一层半透明的纱,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里的家具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
叶青翻了个身。
其实她早就醒了。
从叶洋房间传来第一声窸窣时,她的意识就已经从睡梦里浮了上来,像水底的鱼悄悄探出水面。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闭着眼睛,让听觉在清晨的寂静里变得格外敏锐——布料摩擦的细响,是叶洋在换衣服;床垫弹簧极轻的叹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很轻,但逃不过她的耳朵;然后是门把手被缓慢拧开的咔哒,门轴转动时几乎听不见的吱呀,最后是门被带上时那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吞没的闭合声。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
叶青这才睁开眼睛。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在晨光里像一条浅灰色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钟,然后掀开薄被坐了起来。
凉意立刻从裸露的小腿皮肤蔓延上来。
八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空气里带着夜里沉淀下来的清冷。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那种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一直传到脊椎,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
天是那种青灰色的,东方天际有一抹极淡的橙红,但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楼下的小巷空荡荡的,路灯早就熄了,只有远处早点摊的灯亮着,在薄雾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她没看见叶洋的身影,但知道他已经往废弃院子去了。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向衣柜。
脱下睡衣时,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拉开衣柜门,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上。
这是她去年运动会时买的,棉质的料子,洗过很多次,已经变得柔软服帖。
换上衣服,她没有穿袜子,就这样赤脚重新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
然后在房间中央站定。
她闭上眼睛。
昨天那十二招自动浮现在脑海里——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像是肌肉的记忆,又像是某种本能。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回想,那些动作就自己流淌出来,从起手式开始,一招一式,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沉下去,一直沉到小腹的位置。
她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热,像是有个小小的暖炉在燃烧。
这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暖意,温温热热的,贴着丹田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摆出起手式。
左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掌心向下,像托着什么东西。
这个动作她昨天做了无数遍,一开始总觉得别扭,手臂抬得要么太高要么太低,腰也塌不下去。
但现在,身体自动调整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刚刚好。
然后她开始动了。
第一招。
右手从腰间旋出,掌心向外,缓缓向前推去。
这个动作讲究的不是速度,而是那股绵延不断的劲。
她昨天练的时候总是急,手推出去了,劲却断了。
今天不一样——她让意识跟着手掌一起向前延伸,想象自己不是在空推,而是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或者一片厚重的云。
手掌推出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空气在指缝间流过。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空气原本是无形的,可当手掌以特定的角度、特定的速度向前推时,它就有了形状——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的湿气,从指缝间滑过时留下轻微的阻力。
她调整着手腕的角度,让那股阻力变得均匀,让气流沿着手臂的轮廓分流,而不是硬生生撞上来。
推到底,掌心微微向外一翻,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