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隔壁“哐当”一声,像是木盆摔落在地的声响,紧接着柳晚道:“那是咱们攒了整整半年的铜钱!本就是留着入秋添置耕牛的,你说拿出去便拿出去,何曾与我商量过半句?沈石,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沈石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事出紧急,我也是没有办法。邻里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出事不管。”
“邻里!邻里抵得过咱们一家人的生计?”柳晚道,“开春翻地全靠人力,累得你夜夜腰酸背痛,我看着都心疼,我们好不容易攒下银两,就盼着买头小牛,往后种地能轻松些。如今钱没了,耕牛之事又要往后拖一年,咱们年年日日在地里拼死拼活,到底图什么!”
周遭村落农户,家家户户种地都靠人力,壮劳力日日躬身劳作,辛苦万分,唯有几户家底殷实的人家养了耕牛,耕种效率远超常人。沈家日子本就单薄,省吃俭用半年,只为换一头耕牛,已是极其不易。
沈石耐着性子安抚,语气透着无奈:“你别一味哭闹,此事并非我一时冲动。西头的周老丈你是知道的,今日午后上山砍柴,不慎失足摔断了腿。周老丈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平日里靠砍柴换米度日,如今卧床不起,没钱抓药医治,怕是熬不过去。”
柳晚哽咽着反问:“他可怜,难道我们就不可怜?乡里可怜人数不胜数,我们若次次都倾尽所有帮扶,自己日子还要不要过?家里米面堪堪够吃到秋收,今年雨水不均,庄稼长势本就不稳,万一秋收减产,我们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
“我知晓家里难处,我比你更清楚种地的辛苦。”沈石的声音软了下来,“可周老丈为人正直厚道,往年冬日大雪封山,我们柴火不够,是他连夜劈柴送过来;去年我们家菜苗遭遇虫害,也是他连夜帮我们喷洒草木灰,保住了半亩菜地。人家真心帮过我们,如今落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报恩可以,可不必倾尽所有!”柳晚道,“拿几吊钱帮扶已是情分,你倒好,把攒着买牛的全部积蓄尽数送了过去!这下好了,恩情是报了,我们往后的日子,又要从头熬起!”
“我思量过了。”沈石沉默片刻,“周老丈年岁已高,腿伤凶险,大夫说需持续用药调理,花销不小。他家徒四壁,根本无力承担,我若是只给些许银钱,杯水车薪,救不了他的性命。耕牛晚一年买无妨,不过是多辛苦半年一年,可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辛苦的是我们!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熬的是心血,受的是实打实的累!”柳晚的声音带着无力的酸涩,“我不是不近人情,更不是不愿行善,只是心里着实委屈。我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少些辛苦,安稳度日,怎么就这般难。”
安湄道:“不过说来也巧,前几日我打理菜地时,听柳晚嫂子提过一句,说沈大哥手里还藏着一笔零碎小钱,是平日里帮人修补农具攒下的,不多,却够应急。只是那笔钱他一直存着,打算留着冬日买棉絮过冬,想来是没舍得动。”
白芷道:“原来还有这般隐情。如此看来,沈大哥也并非全然不计后路,只是此番为了救人,甘愿舍弃盼了许久的耕牛,取舍之间,倒是可见本心。”
翌日,沈石早早便起身了,一身粗布衣衫,脚下沾着晨露泥土,正弯腰在院外的小菜畦里打理杂草。不多时,柳晚也端着木盆从院内走出,她低头搓洗着衣物,动作从容安静,偶有目光落在埋头劳作的沈石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无奈,却再无半分怨怼。
白芷提着水桶走上田埂:“沈大哥,柳晚嫂子,今日起得这般早。”沈石闻言直起身:“晨雾正好凉爽,早起打理菜地,不费力气。你们二人也是照旧下地劳作?”
“嗯,昨日移栽的菜苗,今早必须浇透水,不然日头升高,容易蔫枯。”安湄应声,“这菜畦打理得越发规整了,杂草除得干干净净,看着便喜人。”
柳晚放下手里的木盆:“都是日复一日的笨功夫,日日打理,自然干净。庄稼地里的活计,从来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偷懒不得。”
沈石看着二人手里的农具:“今日你们要浇整片菜田?我方才看了天象,今日日头会烈,晨水浇足,菜苗才能稳根。若是水桶不够用,或是人手紧张,尽管开口。”
“多谢沈大哥好意,足够用了。”白芷道,“我们二人慢慢打理,耗时些时辰,总能做完,不麻烦你。”
柳晚道:“我昨夜确实一时钻了牛角尖,心里委屈,忍不住闹了一场。说到底,我也并非不通情理,周老丈昔日帮扶我们的情分,我尽数记在心里。只是攒了半年的念想一朝落空,日日种地的辛苦涌上心头,一时难以释怀罢了。”
“人之常情。”白芷道,“面朝黄土刨食的日子,每一分积蓄都是血汗,寄托着满心期许,骤然落空,换作谁都难以坦然。”
沈石停下手里的活计:“是我思虑不周,只顾着救人,忽略了你半年来的满心期盼,让你受了委屈。往后我多挤出些时日,白日种地,夜里趁着月色编织竹筐,拿去镇上售卖,多攒些银钱,不出半年,定能补上缺口,早日把耕牛置办回来。”
柳晚抬眸看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救人要紧,既是做了善事,便无需后悔。只是往后行事,切莫再这般决绝,好歹与我商议一二。夫妻一体,风雨同舟,不必凡事一人独断。”
斜前方田埂上走来的是住在最里巷的一对夫妻,男的叫陈莽,女的叫苏穗,其实这两口子在邻里间是出了名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