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骆尘在乱军中擦肩而过,两人视线交汇,唯有甲胄碰撞的锵然之声。
“骆公子,当年之恩,董某特来归还。”
董越骑在马上,豪迈地说出这一句后,便带着亲卫继续凿穿了敌军的包围圈,直取兀鲁斯的中军。
战场局势在瞬息间逆转。原本陷入死地的府军见状,士气瞬间炸裂。
骆尘也受到鼓舞,他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气力,他猛地夺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前方的亦巴合。
“亦巴合,结束了!”
骆尘反手握剑,双腿猛夹马腹,亦巴合咬着牙也冲了过来,弯刀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那是她作为汗王的勇士,把阿秃儿,最后的骄傲。
两马对冲,在交错的刹那,亦巴合的弯刀划破他的肩甲,而他手中的长剑则顺着另一个的角度,猛地切在亦巴合的胸口扎甲之中。
亦巴合惨叫一声,身形不稳跌落马下。
但由于只是砍中亦巴合身上盔甲的原因,骆尘不确定砍中的手感,就在骆尘欲挥剑补杀之时,两名残存的怯薛扑上来挡住了这一击。
亦巴合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看着满目疮痍、已被西洛铁骑彻底冲散的草原军阵,她深深地看了骆尘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撤退!全军撤退!”亦巴合在怯薛们的护卫下,重新爬上马果断地调转马头,“骆尘,总有一天,兀鲁斯的大草原上会诞生新的可汗,那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向我们屈服,这其中也一定包括你,我,草原上的亦巴合在这里宣誓!”
亦巴合说完,带着她的部下开始收拢军队,向着荒原深处遁去。
随着雌鹰的退却,兀鲁斯人也开始撤退,怯薛们不愧是汗王的精锐,硬生生挡下了西洛铁骑,董越并没有下令深入追击,而是带领着西洛铁骑的洪流随即回转,开始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场上残暴地收割着那些被抛弃的兀鲁斯残兵。
此时已经无力站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的骆尘身边,突然爆出了两道动情地娇喊
“骆尘!!!”
原本英气逼人的马轶,她那身赤红的衣甲早已破烂不堪,满脸是混着烟熏与干涸血迹的污痕,一瘸一拐地冲过满地的尸骸,用尽全身力气撞入骆尘的怀中。
她死死揪住骆尘残破的甲胄,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泪水在灰头土脸的面上冲开了两道清晰的白印,失声痛哭。
而在不远处,伊兰提正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
晨光慷慨地洒在她身上,虽然那副银色的骑士铠甲上密密麻麻地攒簇着近十支断箭,就好像一只铁刺猬一样,但她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梁。
她抬手摘下那只残破的头盔,一头灿烂的金瞬间流泻而下,在初升的旭日中闪耀着耀眼的金芒。
她走到骆尘面前,看着彼此几乎被血浆糊住的脸孔,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骆,我们胜利了。”
骆尘感受着怀中马轶真实的体温,看向金闪烁的伊兰提,胸腔中的郁气终于随着一口浊血吐出,他张开鲜血淋漓的手掌,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啊,我们终于胜利了!”
在那一刻,草原上幸存的守军纷纷拄着断兵站起,出了胜利的呼喊声。
………………………
定边城的清晨,晨曦无私地洒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古城上。
北城墙坍塌的缺口像是一道巨大的、翻开的伤口,乱石堆里还夹杂着破碎的旌旗与断裂的矛杆。
街道两侧,幸存的民众正自地清理着废墟。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只有压抑的低泣在巷弄间回荡。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废墟中翻找,有时是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有时是一只沾满炭灰的绣花鞋,而更多的时候,是亲人已经冰冷僵硬的手。
其中江湖侠士们也参于其中,他们在倒塌的房梁下呼喝力,那些拥有深厚内力的侠客,正合力抬起足以压垮数人的千斤巨石,救出被掩埋在深处的生还者;而一些轻功卓绝的游侠,则穿梭在断壁残垣的高处,修补着摇摇欲坠的瓦顶。
西区的空地上,香若远正带着几名幸存的医者,在焚烧那些受疫病和战火摧残的尸骨。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混合着那种独有的、凄凉的焦灼气味。
在这一片灰败中,同时也有些微弱的暖意在悄然萌芽。
城中心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口巨大的铁锅。
热气腾腾的米粥翻滚着,米香驱散了血腥气。
马轶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正挽起袖子,给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儿盛粥。
“慢点喝,还有很多。”马轶轻声说着,一名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将一朵在瓦砾缝隙中采到的、沾着露水的野黄花递到她手里。
马轶愣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将那朵卑微的小花簪在了自己间。
那一抹亮色废墟中动人的点缀。
另一边,伊兰提正坐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细心地擦拭着她的骑士长剑,她那耀眼的金色长在阳光下起伏,吸引了不少劫后余生民众的目光。
即便甲胄残破,她依然保持着骑士的优雅。
看到有体弱的老人搬不动沉重的木料,她会默默起身,用那条尚未痊愈的手臂帮一把。
尽管语言有些不通,但那些老人颤抖着递给她的半块干饼,和她点头致意的动作,在这一刻跨越了种族鸿沟。
一个月后。
定边城终于恢复了秩序,曾经坍塌的北城墙已经重建,新筑的石砖与布满暗红血渍、投石坑洼的旧石交错在一起,宛如一道道狰狞而勋勇的伤疤。
原本被战火夷为平地的西区,如今拔地而起一排排规整的木屋,新伐木料的香气驱散了长久不散的焦灼气。
随着秩序的归位,那些曾在大难临头时挺身而出的江湖侠士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背起兵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