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本就安排了当值的医士。
这样大的场面,上千号人挤在一处,难免有个磕碰晕厥的。所以,太常寺和殿中省事前都做了准备,专门从尚药局调了五十个医士候在偏殿侧廊的耳房里,药箱、夹板、麻布、烈酒一应俱全,就是防着万一出点什么事,有人能立刻冲过来。
因此,李丹华跑出去不到片刻的工夫,就领着两个医士折回来了。两个医士都是四十来岁的女子,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提着只半人高的青布袋子,简直都算是飞进来的了。
一个医士拿手指在额角伤口周围按了按,又拨开眼皮看了看瞳仁,另一个捏着她的手腕数了会儿脉,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才站起来对李未央说:“没有性命之忧,可到底磕的是脑袋,怕有暗伤。万不可再让她劳神,须得平躺静养,今儿剩下的差事都别沾了。”
另一个医士拎起李锦瑟的左脚看了看,脚踝已经肿起老高,青紫一片,鞋都撑得有些变形,“这只脚崴了,骨头应当没事,可筋络拧着了,须得拿夹板固定,再拿冷帕子敷着,少说养半个月。”
李锦瑟靠坐在毡毯上,额角已经被缠了一圈白布,血止住了,可那张脸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听见这话,她伸手攥住李未央的袖子,眼圈一红,眼泪便滚了下来:“我……这节骨眼上……”
“阿姐,莫要哭,如今这般光景,你要稳住。”李未央也稳了稳心神,在她身前跪坐下来,两只手拉住她的手,“无妨事的,等拉隆·赤桑唱完,兴许李龟年就赶过来了。我这就让周冀带人去接,他们禁军腿脚快,一炷香准能回来。你呀,就坐在这儿指挥我们,我头一回扛这么大的场子,怕得要命,你总得看着我些。”
“未央……”李锦瑟还想说什么,可医士正拿夹板把她的脚踝固定住,麻绳一缠紧,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差点喊出声来。
“没事没事,阿姐,你忍住了。”李未央也急得冒火,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可嘴上不敢停,一边安抚李锦瑟,一边朝李丹华使眼色,“丹华阿姐在呢,周舞娘也守在这儿,我先去前头看看。你好好躺着,不许起来。”
李丹华已经蹲到了李锦瑟另一边,拿帕子替她擦汗。
周舞娘也把舞姬们留了两个人方便照应,自己攥着那块热帕子站在旁边,连声说:“锦瑟司赞只管躺着,有我看着呢。”
李未央站起身,脚底发虚,可到底还是朝大殿走去。
才掀开偏殿的帘子,大殿里的歌声已经响了起来。
那声音出人意料地高亢,竟然把满殿的嘈杂声全都压了下去。
调子拐着弯往上走,然后又落到极低处,再猛地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抖了下来。
词儿一句都听不懂,可那股子敞亮劲儿竟然出奇地好听。
李未央掀着帘子愣在那里,看着拉隆·赤桑站在大殿正中,石青色的锦袍上沾着李锦瑟额角的血。可他仰着头,两只手张开,唱到最响亮处,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竟然整个人都极为明朗。
一曲唱罢,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爆发出满堂的掌声和叫好声。
吐蕃的武士拿拳头擂着食案,新罗的贡生们拍着手连声叫好,大食使臣把酒碗都举过了头顶,连拂菻来的那几位一向端着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皇帝李隆基更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两手使劲拍着,大声说道:“朕竟不知王舍城的歌声如此美妙!今日听闻,真是好啊!”
“多谢陛下夸赞。”拉隆·赤桑咧着嘴笑了起来,这一句大唐官话倒是说得顺溜,可再往下就不行了,转头朝通译官使了个眼色。
通译官赶紧凑上来,听一句译一句:“他说王舍城虽小,族民们却不喜争斗,只爱一同劳作、唱歌、吃饭。只是王舍城地方偏北,天气不算好,种不出多少粮食。他恳请大唐指点种田之法,让他的子民也能吃上大米。另外,王舍城虽然小,他愿意每年向大唐进贡一千头牛。若陛下愿意,他还可以再唱一首赞歌,是赞美君主的歌。”
李隆基一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转头朝高力士一挥手:“拿朕的羯鼓来!”
高力士应声去了,片刻便捧出那面乌沉沉的羯鼓,鼓身漆得发亮,鼓面绷得紧邦邦的。
李隆基接过来往身前一搁,袖子往上一撸,朝拉隆·赤桑笑道:“你唱,朕给你擂鼓。”
乐署的人一看皇帝亲自上阵,哪里还敢坐着?
笙箫琵琶箜篌羯鼓一齐抄了起来,连吹带打地跟着热起来。
偏殿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龟年三兄弟赶到了。
李彭年抱着曲项琵琶,李鹤年攥着紫竹箫,李龟年手里提着羯鼓槌,身上全都带着一股子冷风。
进门一看这阵仗,愣了一下,赶紧寻了位置站定,拿起了乐器。
李隆基一边拿鼓槌在鼓面上轻轻敲着,一边笑着朝众人道:“方才在城外,那百面战鼓迎宾的阵仗,便是朕身边这位李龟年设计的。他的歌声乃是大唐第一,今日既然王舍城的王子开了嗓,不如你们也来比试一番?”
这话一落,满殿的使臣们先乐了。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
吐蕃的尚·赞咄第一个拍着食案叫好,新罗使臣也跟着起哄,大食那位连酒碗都放下了,站起身来伸着脖子朝前头看。
有几个坐不住的年轻使臣已经从席间站了起来,往前凑了几步,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拉隆·赤桑笑得更是开心,听通译官把皇帝的话译完了,连连点头,抢在通译前头结结巴巴地往外蹦大唐官话:“我知道李龟年!大唐第一!我先唱,李龟年再唱!”
李龟年站在乐署那帮人中间,手里捏着鼓槌,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个比法,转头去看李隆基。
皇帝压根没看他,笑得开怀,朝拉隆·赤桑一挥手:“行,你先唱,朕给你擂起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