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朝贺结束,使臣们陆续离开了皇城。
他们还要在长安城里城外再转一转,去东西两市采买,去曲江池泛舟,去大慈恩寺烧香,但这些事情就不归尚仪局管了。
韦绦被皇帝一纸口谕派去管理遣唐留学生的安置事宜,那些日本、新罗来的年轻人要安排住处、排定课业、指派教习,又是一摊子琐碎。
他走之前把尚仪局的账本册子往李未央案头一搁,说了句“你看着办”,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鸿胪寺那边的新值房。
于是,收尾的事全落在了李未央头上。
所有的金银器从麟德殿撤回来,一件一件清点、擦拭、登记、入册,再分门别类放回库房原来的架子上。
那些吃喝用度,就像是米面油盐、果品点心、酒水茶汤……也要一样一样核对,看花销对得上对不上账。
还有各国使臣临走前送的礼、回赠的礼、路上要带的干粮和药材,林林总总几十项,她带着杨承玄和全福整整忙了三天,才算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李锦瑟的伤还没好利索。
是李未央把人从庵堂里硬生生弄出来,如今自然不能让她回去。
好在尚仪局修缮完毕,比从前真是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匠人们把房梁重新上了漆,地砖换了新烧的,连院子里那几棵枇杷树都修了枝、培了新土。
所有房间都是一样的大小,家具也是一样的款式,胡记出钱做的,没有给李未央的房间任何特殊化。
她那间挨着净房的小屋也重新雕了梁、画了栋,窗棂换了新雕的花样,屋里比以前亮堂了许多。
众人看了之后,谁也没话说。
可无形之中,尚仪局已经变成了以李未央为中心。
大小事务全由她来裁定,韦绦起初还每日过来转一圈,后来干脆也不管了,只说有事情找李未央处理便是。
三天后,李未央拿着账本打算找崔朝歌对一对禁军这边的花费,周冀却把她拦在了廊下。
“将军那天追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李未央脑子里嗡的一声,账本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那沈大人呢?”
“沈大人回来过一次,见了陛下之后又走了。”周冀压低了嗓子,“崔将军那天晚上飞鸽传书,让禁军悄悄走了一百人,在城南外等他,然后就没消息了。”
“那个刺客,查出什么了么?”李未央想起那具嘴角淌着黑血的尸体。
“这个……卑职也不知道。沈大人让他的人把尸首拉走了。”周冀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据说陛下很生气,说我们盘查不严格,要惩罚我们。但也没有下文了。我这几日提心吊胆的,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刺客到底是谁?那支冷箭……”
“那箭就是从大殿边上兵器架子上拿的。”周冀咧了咧嘴,一脸懊恼,“那么多人乌泱泱站在那里,我们只盯着有没有人带兵器进来,谁知道人家直接拿了咱们摆在殿边上展示的架子上的箭……”
李未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说起来,那日自己也真是命大,差一点点小命就交代在大殿上了。
“对了,你兄长……”周冀忽然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左右看了一眼才凑过来,“我们抓了。”
“什么?”李未央失声。
“嘘……”周冀一把捂住她的嘴,“小点声,知道这事的人没几个。”
李未央满脸惊慌,瞪大眼睛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周冀又确认了一遍四下无人,才松开手,低声说道:“那日冷箭射出来,飞出一只盘子打偏了箭……是裴行俭扔的。但密道封了之后,裴行俭进不来宫里,是李长乐把他带进来的。可李长乐那日按说也不该出现在大殿上,不知怎么他就到了御座附近。出事之后,裴行俭跟着崔将军走了,李长乐被我们的人扣下,沈大人让把人送去了密牢。后面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那……”一时间,李未央脑子里也全乱了,这事情太过突然,她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这事情吧……我估摸着,咱们只能等着。”周冀又左右看了看,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了过去,“要不,你先回家看看?也许郡王知道些什么呢。”
“他这几日也没来找过我吧?”李未央一直在尚仪局埋头核对账目,连轴转了三天,跟家里人连个口信都没递过。
“没人来。这几日实在太乱了。”周冀拿手背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因为出了刺客这档子事,我们禁军这三日全是双岗。兄弟们白天站完了夜里接着站,眼都不敢多眨一下。鸿胪寺那边也一样,催着各家使臣买完东西喝完酒就赶紧上路,最好是赶出长安城,城里少一个人便少一分干系。”
他咧了咧嘴,指着自己眼底下那两团乌青,“我跟弟兄们站着都能睡着,昨天有个小子靠着廊柱打盹,脑袋磕在柱子上,磕出个包来,愣是没醒。”
“那……”李未央抿了抿嘴角,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拿掌心压了压封皮,“行吧,那我今日先回家看看。崔将军要是回来,找人给我捎个信。这个账册……”
她朝廊下候着的全福招了招手,“你留在这里和周将军对一对,禁军这边添棉服的数目你算一算,报个数给我。我那里还有些富裕钱,趁着这次给他们再添几件厚的。”
全福应了一声,把账册接过去抱在怀里。
周冀立刻笑了出来,倒比方才精神了几分:“这……”
“天气这么冷,你们站在城门洞子里的那几个人,真是太受罪了。我那日过来的时候不过站了一小会儿,脚趾头就冻得没知觉了。”李未央叹了口气,也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袄子,“这事儿你知我知便好,莫要四处张扬。我也就够给你们添棉衣的钱,其余的,我也扒拉不出来了。这天气越发冷了,还是尽快把棉衣多加两件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