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舞原定在一个时辰之后,圆台边的帷幕已经又拉了起来,彩带一匣一匣地抬到台侧,乐师换了新弦,连堂下雅间的爷,都把赏钱封好,搁在手边,单等那笛声再起。
几个梳头的丫头捧着妆奁往后台赶,赶得急,廊道又窄,一脚踩上一片不知是谁泼翻的灯油。
这一滑,跌下去的是彩儿。
彩儿是一枝春从南边带出来的小舞姬,才二八年纪,跳飞天舞里领飘带的那一路,身条最软,也最吃功夫。
她那一跌听得人心里发紧,脚踝别进廊柱底下,一拧,人还没爬起来,脸先白了,一层汗唰地下来,疼得连声都叫不出,只咬着牙要把腿抱起来。
姑娘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到灯下,才看得真切——那脚踝肿得比另只粗出一圈,皮上青了一大片,伸手一碰,彩儿便“嘶”地缩一下。
凌五娘赶紧打发人去请大夫。
大夫是从隔街药铺里请来的,五十来岁,背着药箱,进门先净手,捏着彩儿那只脚从踝骨一路按上去,按一处,彩儿咬一次牙。
按完了,他直起腰来,从箱里取出一小罐跌打膏,一包散瘀的药面,又写了一张方子,把凌五娘拉到一边,压着声说,骨头没断,是筋扭岔了,万不可再使力,须得静养,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再早一天上场,日后这脚落了病根,一辈子的事。
凌五娘接了药方,脸上那点笑收了个干净。她转头回来,压低声音把钱塞给大夫,送人出门。
后台这一角,登时乱成了一团。
姑娘们围着彩儿,七嘴八舌,谁都拿不定主意。
这个说把方才那场收一收,重跳一回,糊弄过去;那个说不行,大姑娘下场舞是压轴的,重跳彩儿那一角,飘带路数全在台上亮过,一望就穿帮。
有嘴快的提议合着姐妹们凑一场,把彩儿那位置几个人分摊了,话音刚落,又有人摇头,说这飞天舞最讲究一气呵成,人手分下来,那漫天扯彩云的势头就散了,白糟蹋了凌妈妈这半年的脸面。
更有小的慌了神,红了眼圈,说要不就散了场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静——散了场,今晚封出去的赏钱得退,往后几日的雅间也怕要塌一半。
一枝春坐在梳妆台前,听她们吵了一阵,起初没作声。
她手里捏着一支眉笔,笔尖悬在眉梢上,半天没落。
吵到后来,她终于把眉笔往匣里一搁,转过身来,那双总含着笑的眼,此刻却透出几分真,蹙起一弯秀眉,没看旁人,只看向凌五娘。
“五娘,”她的声音还是软的,软里却压着事,“我这里有个难处,想先问问你。楼里现成的人里头,可有教坊司出身、正经练过身段的?不拘舞姬,会的行当杂些也好,编排把式、掌鼓吹的,官妓那一类的,都算。”
凌五娘正拿帕子擦手,闻言一顿,抬眼想了想,还是把帕子收进袖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来。
“蔡姑娘,你这话问得……”她压低了声,扇子也没心思摇了,“咱们的姑娘,都是我一个一个从川蜀带出来的。川里的路子你也不是不晓得,是从小买来养在楼里,跟着妈妈学的是伺候人的本事,哪一样是正经教坊司调教出来的。教坊司那拨人,都在京师、在宫里,谁肯往我这川里来的地方挪窝?你要说吹拉弹唱,我手底下凑得齐;你要说正经练过身段、上得大台的,可就一个也没有了。”
一枝春听罢,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姑娘们都不作声了,齐齐望着她,等她拿主张。
偏在这时,门帘一动,阿棠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里搁着刚煎好的药,还有一条绞干的热帕子,是凌五娘打发她去给彩儿熬的。
她照规矩低着头,把托盘搁到彩儿榻边的矮几上,又蹲下身,替彩儿解开鞋袜,拿热帕子轻轻覆在肿处。
那一覆,彩儿疼得直抽气,阿棠的手便顿住,只把帕子按着不动,等那股恶劲过去,才缓缓收了手。
她起身要退出去,却被一枝春叫住了。
一枝春看了她半晌。
看的不是脸,是底下的功夫。
这丫头从门里进来,走那几步,平平常常,可每一步落下去都极稳,脚跟脚跟地上像生了根,浑身是一股子含着不发的散劲,肩是松的,腰是活的,往前挪、往后退,脚下转个身,半点不滞。
这样的步子,寻常仆妇迈不出来。
“你叫阿棠?”一枝春问。
阿棠一顿,点头。
“我且问你一句……你可学过舞?”
她原是想问这个的。
可那字一出口,阿棠整个人的气先一变了。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绷,脚下那点散劲霎时收了回去,抬眼朝一枝春看过来的那一眼,快得像针尖上的一点寒光,瞬即又低下头去。
这一下,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面。
要真是自己露了习武的底子,方才那一问不就该点破了。
可真到了那个地步,她进楼头一日、头一趟送茶的时候,就该在众人眼下现了原形,何至于等到今夜?
她这些天做的,桩桩件件都是粗使的活计,落在旁人眼里,从没躲过谁,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身法漏出去,也早漏了,抓她的人也用不着等到一枝春蹙这一回眉。
想到此处,她心里松了半分,面上却先摆出一副惊慌来。
她微张着嘴,把头一歪,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望住一枝春,那神情明摆着一句话:听不懂,问的是我么。
“她听不懂的。”近旁一个圆脸的姑娘看不过去,走过来牵起阿棠的手。
这姑娘平日管着替阿棠传话,最懂她那几个手势的意思。
她先冲阿棠温声道:“别怕,一枝春姑娘问你,学过舞没有。”又怕她还不明白,便把彩儿受伤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指着榻上彩儿那只裹了布的脚,比划给她看——今晚是要上场的,脚坏了,跳不成了。
阿棠看完了,又看了看那圆脸姑娘,像是终于懂了。她垂下眼,略一迟疑,抬起手来,一顿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