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底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他不能弃之不顾,只能督促他们主动认罪,积极赔付,然后打发回老家去,而他自己则直接摘了乌纱帽,闭门自省。
如今他反而庆幸自己退得早。
若再晚几个月,只怕等来的不是闭门思过,而是满门问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他命还在,官身还在,以后还有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从前他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太后、宗室、世家……
想到刘茂,杨羡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刘茂这人像条深水里的老鳅,滑不溜手,谁也抓不住。当初把他推出来做丞相,本就是要他当靶子,替后面的人挡箭,而杨羡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也无法拒绝这平步青云的机会。
如今回头再看,杨羡忽然确认,在这偌大的盛京城里,只有他跟刘茂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刘茂若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若死了,刘茂也少了一条胳膊,难以影响前朝。
杨羡听说,前些时日小皇孙病了一场,孙太后动了真怒,把刘茂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夺了他照看小皇孙的差事。
所以,现在杨羡不急,该急的是刘茂。
另一边,那些世家大族最是敏感,他们早就发觉这半年来朝廷的步子越拖越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终一事无成。
原本杨羡带头气势汹汹准备削藩,却雷声大雨点小,如今连雷声都快没了。
见朝廷抽不出身来对付他们,这些世家私下里动作不断。
更有不怀好意者,躲在幕后,撺掇这个冒险一搏,怂恿那个出头试探。
外界暗流汹涌,这些日子安州平平稳稳。
只是入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
项炳抽出空,派人把姜娆接到城外庄子住几日,说是庄子上枫叶红遍,层林尽染,让她出去散散心。
姜娆本不想折腾,可郑夫人也劝,她便收拾了几件衣裳,带着青禾去了。
到了庄子里,果然比城里舒朗许多。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偶有桂香,与风相送。
晚间,两人对坐,夜色如水,项炳让人在树下支了张矮桌,温了一壶梅子酒。
他不敢让她喝,自己倒了一杯,又另给她倒了杯热壶的枣茶。
姜娆捧着枣茶,轻轻吹了吹,然后开口道:“听说盛京那边追责之后,换了一批人负责粥棚之事,结果又出了新的岔子。”
项炳“嗯”了一声,接话道:“他们若真把难民们当回事,从前也不会次次驱赶,现在搭几个棚子作戏,又能糊弄到几时?”
百姓们心里到底还认着朝廷,若朝廷认真做,还是能稳住民心的。
只是满朝朱紫不肯低眉折腰认真去办,这种事最见不得功利,若只是做给上头看,那迟早要露馅,下面的人学样,只会酿出更大的祸患来。
项炳想完这些,凑近道:“难得出来一趟,你别老记挂着这些事,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今晚就陪我坐坐。”
姜娆瞥他一眼:“我这不是在陪你坐着吗?”
“可你方才说的都是流民、朝廷。”他脸上写着不满,像是被冷落了。
她被这模样逗笑,放下茶杯问道:“那大王想听我说什么?”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一起抬头看了会儿繁星闪烁的夜空,才道:“就想听你叫叫我,叫点好听的。”
“……不知羞。”姜娆掐了他一下。
而他毫不介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目光顺着落在她的腰上。
见状,她无奈道:“都说了多少次了,月份还小,没显怀呢。”
从查出有孕那天起,这人便多出个毛病,只要在她身边,那眼睛就跟长了钩子似的,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往她肚子上瞟一眼。等真显怀了,他还不得把她供起来?
项炳却十分认真地说道:“我看着,好像比昨天鼓了一点。”
她忍俊不禁:“哪有那么快,许是我晚饭吃多了。”
“我的眼睛不会错。”他说得十分笃定,随即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小腹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什么都不怕,唯独这件事,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自己这一生福气浅薄,如今得了姜娆,有了孩子,他诚惶诚恐,生怕自己担不住这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