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知道,太后并非不想见宁王。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她抱着那个总爱哭鼻子的孩子,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哭累了,奶声奶气地叫母后。
后来,春日的杏花,夏日的荷塘,秋日的桂子,冬日的梅枝,都一起看过了。
孩子长大成了宁王,懂事了,也学会把自己藏起来了。
他不再跟在她身后,也不再轻易入京。
是以,太后并非不想见宁王,而是不敢。
一旦宁王项领入京,他的言行举止、身家性命,便再也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盛京城表面花团锦簇,可底下藏着的深水暗流,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不能让幼子也陷进来。
她在宫里熬了半辈子,这座堂皇富丽的宫殿,似乎把她从里到外都更换了一遍。
她学会了不轻易信人,也学会了拿“大局”当理由,让自己狠下心来。
她再想念儿子,也只能在梦里再听一听那声“母后”。
孙太后就这般坐在窗前沉思良久。
女官轻手轻脚地走来,把桌上那些摊着的奏折抄本。一个个折好收起。
然后她转身,走到紫檀香几前,掀开香炉的盖子,用银匙从青瓷小罐里舀出一小撮香末,轻轻撒入炉中。
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青烟,缓缓盘旋。
那香气清清淡淡,甜而不腻,像初春夜里,风过竹林,带着一丝木叶的清凉,又带着一抹极幽的花香,悠悠散开,盈满宫阁。
孙太后疲惫地闭目揉着额角,闻了好一会儿,眉头才重新舒展开来。
“这香还剩下多少?”她问。
女官恭敬回答道:“不多了,大约还够点五次。”
太后觉少,睡不安稳,唯有此香安神。
然而,此香库存太少,用一点少一点,所以她一直极为节省,隔三差五才会点一次。
即使如此节俭,因为这一年来都没有添供,往年的库存终于还是要消耗殆尽了。
听完,孙太后满目怅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等这香用完了,就把那套香炉收起来吧,往后怕是没人能再制出这个味道了。”
女官应下,忍不住怜惜了一句:“真是可惜了这‘满庭芳’了。”
孙太后再次陷入沉默。
女官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请罪。
孙太后摆摆手,让她不必如此惊慌。
关于此香,宫里知道的人不少,可还愿意提起她名字的,已经没几个了。这女官跟着她多年,情分不同,偶尔失言,她也不忍苛责。
其实,这“满庭芳”正是出自姜家次女姜娆之手。
数年前,一次非正式的宫宴上,姜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给孙太后请安。
姜夫人擅长制香,从小便教姜娆辨识香料,偶然配出这样一份清幽安宁的香料,孙太后闻着喜欢,便要了一份。
孙太后问她,这香料可曾取名?
她脆声答道,那就叫满庭芳吧。
当时孙太后便觉得这丫头将来必不简单,心生喜爱,特意褪下一枚玉镯赏了她,只可惜后来……
她拧起眉头又叹了口气。
去年发生了太多令人措手不及之事,宫里宫外乱糟糟,孙太后四处封锁消息,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把口子都堵上了。
等她知道姜维之案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孙太后明知是栽赃陷害,被这些人的胆大妄为气到手抖。
可杨羡等人一口咬定是谋逆,用皇室真相来要挟她,逼她让步。
事后,孙太后也没有心力再去追查什么,她已经失去了太多,怕自己还会挖到更多不可见光的秘密,把她最后一丝心力也耗尽。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嫁给心上人的年轻少女了。
她护不住先帝,护不住自己的儿子,也护不住那个给她送香的小丫头。
她能护住的,似乎只有眼前这座冰冷安静、连她自己都时常觉得陌生的宫殿。
女官取来热帕子,替她轻轻敷着手。
孙太后闭上眼,终于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