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地方官员已在奏折中模糊数字,尽量降低影响,可灾情看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户部一看到账册就直叹气。
西南的军费还没填平,东南又要大笔开销去赈灾。藩王们的税收不上来,还要往外不断倒贴。国库里就那点底子,再这么花下去,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
话虽如此,朝廷不仅没有耽搁,紧急调拨一批钱粮南下赈灾,还另外调派了三千军队前往东南维持秩序。
除了安抚灾情、赈济灾民之外,他们还潜藏着另一层意图,那就是借着赈灾的名义派出军队,盯着江州方向的宁王,以免乱上加乱。
自从项领获封以来,他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江州封地,每日读书练武,抚琴弄花,不与地方官员过多往来,也不对朝政发表任何意见。
他往来慎重,府上的门客幕僚数量也不多,任谁看都不像是有谋反的野心。
此次洪水泛滥波及甚广,江州也在受灾之列,宁王反应迅速,开库赈济灾民,又下令属官四处巡查安置,捐钱用于修堤筑坝,种种举措堪称典范,值得嘉奖。
可偏偏在这时,盛京城里忽然流传起一句谶语:
“日落月盛,德在藩屏。”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短短八个字几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
天子病重,难以临朝,可不就是日弱吗?
太后掌权,代行皇政,确实是月盛。
而最要命的是最后四个字,“德在藩屏”。这话的意思是,当今天子的德行已经衰微了,真正的德在那些藩王身上。
一时间,城中人心浮动,有人掰着手指头挨个数每一位藩王,悄悄在心里做着比较。
暗流涌动,许多人心里都清楚,这句谶语传出来的时机太巧。
恰好在西南边乱,东南洪灾,朝廷焦头烂额的时候,又往火上浇了油。
背后必然有人精心谋划。
与这句谶语一同发酵的,还有对宁王越来越猛烈的猜忌。
孙太后越是不让宁王回京,旁人就越觉得太后是在保护他,等其他势力互相消耗,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宁王在江州越是低调做事,旁人就越觉得他城府深沉,藏锋蓄势,殊为可疑。
所有人都预感到,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不得不严阵以待。
紧接着,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江州宁王府的一名小吏,漏夜出门,去那三千京营军队处投案。
他称自己是宁王府的书办,曾在王府里亲眼见过一批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军营领队被派来江南,本就对宁王抱有戒心,听到此人举报之后,他与部下商议一番,认为无论事情是真是假,总该去调查一番,以证宁王清白。
于是他派人连夜跟他去搜查,果真在宁王府后院一间库房里,搜出了几封密信和三大箱盔甲兵刃。
那些信纸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上面写着些诸如“陛下体弱,社稷飘零”、“天予不受,反受其咎”之语,引人遐想。
而那三箱盔甲兵刃,经清点之后,共有甲胄二十副、长刀三十柄、弓弩十张,皆是没有任何登记记录与监造徽记的无名之物。
按盛国律法,私藏甲胄超过十副即被视为阴蓄不轨,这个数目不多不少,恰好比定罪的门槛高出一些。
宁王从睡梦中被唤醒,他披衣赶到时,那几只木箱已经被人打开摆在院中,一副副铁甲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周围士兵持着火把层层林立,将领脸色冷峻,正对他投来审视的目光。
项领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许多年前,皇兄曾考较他的功课,二人对着御花园里的锦鲤,聊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一句。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自己只要躲进江州这个小池塘里,就能过得快活自在。
如今他却明白了。
无论这池塘是大是小,总有人在岸边一直看着。
鱼儿游得近了,便会拿长杆驱赶。
鱼儿游得远了,又会撒饵引诱、布网捕捞。
四面八方,无处可躲,亦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