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刚力挽狂澜,又打出了立威一仗,声望正隆,她的身份却突然被人揭穿,时机如此恰好、如此关键。
他们赢不了他,便想用她来拿捏。
全天下都在要求他给出一个交代。
然而,无论是为了保她而低头服软,还是为了自保而放弃她,怎么选都是圈套。
项炳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许多情绪。
可最终开口时,他却只有一句话:“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什么身份,你是我项炳的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并非甜言蜜语,也并非海誓山盟,可这句话听在姜娆耳里,却让她心头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坚定地说道:“大王,这件事不能只靠你扛。他们是冲着我来的,那就让我来应对。我躲躲藏藏了这么久,也该站出来说几句话了。”
说罢,她来到书房,铺开一张长卷,提笔蘸墨。
项炳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端正清峻、锋芒内敛,从前她遮遮掩掩,如今什么都不必再藏了。
她写父亲蒙冤的始末,写满门被斩的惨状,也写自己千里逃亡的颠沛流离,与她自己亲眼所见,党争如何误国。
写至悲愤处,笔锋凌厉,墨点飞溅。
最终她写出一篇洋洋洒洒千余言的檄文,将其题名为《告天下书》。
“臣女姜娆,已故丞相姜维之次女,伏惟再拜,告于天下:先父姜维,蒙先帝之遇,忝居相位,日夜勤勉,未敢有私。然杨羡等奸佞之徒,窃据高位,党同伐异,捏造罪名以排挤忠良,三司草草结案,铁证全无而人头落地。
“定王相炳守土十余载,独排众议,保全数万边军。然朝野诸公不念其功,反疑其心,派京营以监之,遣文吏以窥之,欲除之而后快。
“夫赏罚者,国之大柄也。今朝廷不以功过论人,而以亲疏定罪,有功者见疑,忠良者受戮。此非明君治世之道,实乃奸佞乱政之兆。
“娆本无意与朝廷为敌,然父冤未雪,身世被揭,朝廷不究冤案,反欲以此胁迫定王。今正式告于天下:姜维无罪,姜家蒙冤,若朝廷肯重审此案,还姜家清白,娆甘愿回京当堂对质。若朝廷不敢重审,娆亦告天下,清君侧,正朝纲,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檄文若出,将引来天下侧目。
她绝不愿意受人拿捏,决意正式公开身份,逼朝廷正视。
若是朝廷不敢重审姜家冤案,她便亲自去讨个说法。
然而,写完檄文之后,姜娆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很久都没有出来。
项炳亲自端了饭菜,推门而入。
她正一手撑着额角,闭目坐在案前,脸色微微苍白。
方才写的时候一气呵成,可此刻那口气散了,她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虚脱感一阵阵地涌上来,很是疲惫无力。
从逃出盛京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站在这个重要的岔路口时,这份沉甸甸的压力还是超出了预想。
从今往后,天下人都知道她便是姜维的女儿,也知道她在安州写下这篇檄文。
她把自己和项炳,以及整个安州的命运都捆在了一起,再无退路。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定。
听见脚步声,她未曾抬头,轻声问道:“大王,我这么做是不是太冲动了?”
项炳走过去,将饭菜放到桌上,问道:“怎么,你后悔了?”
姜娆摇了摇头,睁开眼睛抬头看他:“我不后悔,我只是……有点怕。”
闻言,项炳有些惊讶。
认识她这么久,他见过她应对各种刁难与危机,从没听她说过怕字,唯独此刻,她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忐忑不安。
项炳的心像是被猛地揪了一下。
他放缓语气,低声问道:“你在怕什么?是怕朝廷,还是怕天下人不信你?”
姜娆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怕……万一当年之案真的还有什么我并不知道的隐情,此时我站出来反而会坐实罪名,连累了你。”
她写下檄文时,每一句都写得理直气壮。
可现在写完了,她又忍不住去想,自己凭什么那么笃定?
眼见未必为实,她所知道的真的就是全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