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姜娆,她脸色苍白,眸中含泪,或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他示意姜艳先把妹妹带出去,冷静一下。
姜艳点点头,带她先退出去。
夜风迎面而来,凉飕飕的,似乎把那些还没流出来的眼泪都吹干了。
姜娆饱受打击,却想不明白:“他们根本就没有好好审,只是想要借刀杀人、震慑朝野而已,就那么简单?”
姜艳无力安抚,把她拉进怀里,姜娆把脸埋在姐姐肩头,肩膀剧烈抖动。
她没有大哭出声,可那无声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姜艳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已经通红。
她一直想着让家中冤案沉冤昭雪,可真正迎来这一天时,她竟然连一丝喜悦都没有。
妹妹想不明白,事情怎会如此草率,姜艳却没有那么多想法。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案子终于要重审了,她会继续好好活着,看着那些人血债血偿。
姐妹俩被女官引去别处暂作歇息。
项炳独自留下,孙太后还坐在原处,默默地看向他。
刚才面对姜家姐妹时,太后心有愧疚,如今已都收敛起来,目光冷静锐利。
“坐。”她说。
项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脊挺直,面色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方桌,桌上摆着几碟没动过的糕点水果,上好的贡茶摆在这里,他却从进门以来碰都没碰过。
如今没有外人,孙太后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寻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
她重新开口,嗓音略显沙哑:“定王,你带人入京,将姜氏姐妹都带在身边,一路招摇过市,天下人尽皆知。现在人也见了,事也办了,姜维的案子,哀家也答应重审,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吧。”
项炳沉默。
他从未想过,自己与皇祖母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冷静地互提条件。
他心里却有一丝无奈、怅惆,不过很快就被收了起来。
在来盛京的路上,他已与姜娆仔细商量过。
当时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不急着提要求,先将姜氏冤案翻案,站稳了名分,再罢黜杨羡一党,整顿秩序,其余之事从长计议。
毕竟盛京里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外围还有许多藩王虎视眈眈,他们不可能一步把步子迈得太大。
那时姜娆想的是,只要太后能答应重审冤案,就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自己不能太贪心,更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利益,而不顾及项炳的处境。
姜娆把这些事情都想得明明白白,可此刻他却忽然改了主意,那些条件都太轻了,如同隔靴搔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项炳极为冷静而沉稳地开口道:“太后,我想要北伐。”
孙太后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并不显得惊讶。
他下定决心,直视着太后的眼睛,紧接着说道:“这回北戎虽然被打残了,但也只是元气大伤而已,他们退回草原深处休养生息,用不了几年就会卷土重来。
“当年皇叔登基时曾有过二度北伐的机会,却因一时犹豫而错失,我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
“既无外人在场,我便直言了。小皇孙过于年幼,难以镇服天下,那个位置,迟早要有人来坐。
“与其等各地藩王争的头破血流,让蜀王等人坐收渔利,不如我们先来谈一笔交易。我自知德行不够,名义不顺,故愿以北伐为交换。”
如今正是一鼓作气,扫平边患的大好时机。
若是错过了,新一代的将领还未长成,北方的祸患还会卷土重来,他不愿意让他的儿女,将来再承担他所面对的压力。
朝廷现在正缺一位真正能主事的皇帝,项炳也正需要大义来筹备二次北伐,所以他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若是失败,他甘心马革裹尸。
若是成功,他亦愿意让出权力。
他并不贪恋皇权,只希望借助时机搭起北伐的班底,理顺朝局,待再无后顾之忧,他甚至能心甘情愿地重回安州北境。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孙太后仔细掂量着他的提议,然后慢慢说道:“你倒是会开口。哀家以为你会先替自己讨个封号、要个地盘,或是让哀家下一道罪己诏什么的。你倒好,张嘴就是北伐。这烂摊子,你愿意接?”
项炳没有答这话,只是说:“太后亦可以开出你的条件。”
孙太后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然后她放下茶盏,说道:“哀家有三个条件。第一,北伐必须打,而且要打赢。先帝未能完成的遗志,你来替他完成,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七年之内把北戎打服。”
项炳郑重点头:“这本就是我之志向。”
接着孙太后提出第二个条件:“第二,朝中旧臣能留则留,不可大肆清洗。哀家知道这些年有不少人暗中使绊,明里为难,可你要坐这个位置,就不能一上来就大开杀戒。无论是蠢材庸人,还是贪吝小人,只要能为朝廷办事办事,就能留用,切不可倚仗暴力,胡乱杀人。”
这回项炳沉默了片刻,才再次点头:“答应,只要他们不挡北伐的路,我便不动他们。”
他等着太后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孙太后却忽地叹了口气,说道:“第三,就是善待玉珍。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给她一块封邑,让她衣食无忧即可。宁王不适合坐这把椅子,可他也是项家的人,你给他一个安稳的地方,别让他再卷进这些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