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进来时,见他只穿着单衣,迎着冷风说舒坦,不由得感到大吃一惊。
到了夏天,项炳又变得怕冷,三伏天里门窗紧闭,手脚冰凉,裹着被子不肯撒手。
如此冷热颠倒,苦不堪言,他终于意识到那寒毒的厉害。
陈素解释道:“寻常人冬则畏寒,夏则畏热。可陛下体内寒毒已侵入经脉,体内寒毒与外界寒暑相冲,这才搅乱认知,恐怕……往后每年都会反复。”
此症不能用猛药,只能以温和的法子,慢慢调养。
项炳忽冷忽热,姜娆便贴身照料他,替他擦汗换衣,夜里掖被角。
有时他夜里难受,白日才能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总见到她陪坐在一旁,愈发动容。
即使项炳被这病痛折磨得消瘦了一圈,但他总像没事人一样,和群臣议政,一事不落。
姜娆嗔怪他不知爱惜身体,还要在别人面前逞强。
他便笑:“朕是真龙天子,老天爷舍不得收朕。”
她听了又生气又心疼,伸手戳他的额头。
他便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一下,承诺道:“以后我按时喝药,不再饮酒,行了吧?”
她实在拿他没办法。
一年以后,项炳渐渐习惯了这种冷暖颠倒的日子,不外乎冬天穿得薄些,夏天裹得厚些,咳得厉害便含一片干草,去院子里站一会儿。
除了冬夏难熬些,平时倒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愈发珍惜眼前,拿出更多时间,陪伴妻子和孩子,也抽空将郑夫人接来京中过了个年,小住了半年才离去。
然而,又一年后,项炳在咳嗽时,第一次咳出了血。
姜娆大惊失色,急召陈素诊脉。
把脉时,陈素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最后放下项炳的手腕,沉默了许久。
姜娆看着他的表情,心如擂鼓,愈发忐忑。
项炳自己倒是平静得多,道:“如实说来,我和她又不会怪你。”
陈素这才开口:“臣与诸位太医,业已尽力。陛下寒毒入骨多年,如今已侵入肺腑。臣用药可缓解症状,但无法根治。”
闻言,姜娆一时怔忪,愣愣地看向他。
项炳也正在看她,目光里满是歉意和心疼。
姜娆屏退了所有人,然后才对项炳认真说道:“你听好了,从今日起,朝会奏折我与大臣们一同分决,你不许再操劳,安心养病。”
她认为正是因为近些年来压力太大,项炳一直操劳国务,无法安心养病,才导致寒毒深入。
不过,些许肺腑之疾,应当并不有害性命。
他一向身康体健,再加上各类名贵药材不拘成本地用,只要好生休养个一年半载,定能恢复大半。
项炳还欲争辩,却被她按住了唇:“此事没得商量。”
他那只好把话咽回去,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点头说好。
不过他嘴上答应的快,实际上还是忍不住屡有插手。
姜娆知道他不可能完全清闲下来,耐心地辅佐着朝政。
寻常奏疏,她先阅一遍,把要紧的挑出来,附上自己的批注,再送去项炳面前。
项炳清楚她的本事,许多本由他亲自过问的事,渐渐都转到了她的手里。
她来者不拒,朝中的人事调动、赋税章程和律法修订,她一件件接手,从不出错。
就这样,姜娆每日批阅奏折,与众卿商议国事,并监管着孩子们的学业,不时与崔流光等人往来书信,日子过得忙忙碌碌。
他有时看她熬得眼睛发红,便心疼地劝说道:“你别把自己的身子累垮了,那些事尽管让卫彰他们去办。”
姜娆摇头:“卫彰管得了丞相的事,管不了你的事。你好好养着,我心里有数。”
项炳便不说话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那么沉静,又那么笃定。
他还记得十六岁时的姜娆,冷静聪慧,傲骨天成,亦有破釜沉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