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盛国最年长的长辈,宗庙里辈分最高的女人,今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愈发带有传奇之色。
逢年过节时,百官们都会书写贺词,称“太皇太后年登八秩,德厚坤元。历阅三朝,慈惠敷于宫闱;松柏遐龄,实为宗社之祯祥。”
这些年里,姜娆不时去向她请安。
孙太后看着姜娆,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她当然明白她想要什么,只是一直不曾松口。
然而,随着光阴流逝,她也发觉自己快要走到尽头了。
回望自己这一生,她有许多成就,亦有许多遗憾。
这一日午后,她难得主动派人传话,姜娆走进殿中,二人相对而坐,彼此沉默。
孙太后先开口道:“你知道,我这一辈子送走过多少人吗?”
闻言,姜娆抬起头来。
孙太后一个个数着:“我的丈夫死于北伐,儿子被歹人所毒,嫡孙急病而亡……”
很久很久以前,先帝猝然驾崩的那一夜,她跪在灵前,哭到眼泪流干,却听见满朝文武在殿外争吵不休。
储君登基,谁来辅政,谁掌兵权,那些人争得面红耳赤,可真出了事,还要靠她来守着这座盛京城。
然而,她守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孙太后看向姜娆,目光极为清冷:“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见过了,既见过盛国的兴衰起落,也见过各样的奸佞人物。
“如今我老了,不知还能再活几年,但这个天下不能再乱一次。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这一关,你已经过了。”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分量却极重。
姜娆起身,对孙太后郑重一礼。
她明白,孙太后并不是完全认可自己,更不是放心将盛国交到自己这个外姓人手里,她只是别无选择。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各自展露出自己的倾向,孙太后心里已经权衡了许久。
当年她垂帘听政,始终未曾迈出那一步,造就了之后多少恶果。
如今她别无选择,倒愿意成全了她。
但别无选择这件事,反而让姜娆感到了一种天意。
巧合的是,一个月后,北戎残部发动了最后一次反扑。
敌军规模不大,不过是数百骑骚扰,可张标却不断送来急报,甚至一天之内连送了三封。
姜娆起初疑惑,后来才明白过来,看着那三封军报,一夜都没能睡着。
翌日清晨,朝会上,她走上太极殿。
这次她没有坐在帘后,而是直接走到了御座侧方。
在众人出声之前,她先开口了:“北戎再次进犯,来势汹汹,从今日起,军队归我调动,诸卿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许多人被她这一句话砸得昏头晕脑。
从前陛下在时她插手军务,和现在她独自调军,是截然不同的意义。
有人想开口,却被她一个眼神就止住了。
此战过后,丞相卫彰领衔上表:“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摄政以来,夙兴夜寐,今兵戈尽服,政通人和,军心归附,百姓安居乐业。先帝子女年幼,不足以成大统,请太后即帝位,以安社稷,顺天意,慰万民。”
百官附议者过半。
姜娆拒绝了一次、两次,直到第三次,卫彰带人齐齐跪在太极殿外,她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登基大典那日,太极殿上,她着衮冕、十二章纹,一步步走上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