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海风卷着滩涂的湿雾漫过周身,吹散了些许嘈杂人声,却吹不散现场沉甸甸的诡异感。
洛冉缓缓收回落在平整泥面上的目光,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长风,眉眼凝着一层浅浅的凝重:“所以你说这合理吗?”
一具成年人体态完整,平躺满是松软的淤泥涂滩上,身下竟毫无半点受压下陷的痕迹,从头到尾都没有。
沈长风目光沉沉扫过四周只要稍微活动都会下陷的滩涂泥沙,又看了一眼面前平躺着身下却毫无下陷的尸身,眼底敛着深思,语速平缓而沉稳:“结合目前现场情况来看,只有一种可能,这里纯粹是凶手刻意布置的抛尸现场,尸体是死后被转移至此,而且尸体被搬来的时候,已经死亡很长时间了。”
沈长风看了一眼洛冉,然后顿了顿,指向尸体下平整,毫无下陷的滩涂:“因为按常理来说,人死以后时间过长,尸体就会大量脱水,然后体液大量流失,整体重量会大幅度减轻,再加上后期形成的尸僵,躯体僵硬定型,接触面积变大,压强变小,所以才有可能在软滩之上,不留下明显下陷痕迹。”
洛冉垂眸看着面前安静平躺着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迟疑,语气笃定:“我也更加倾向于她是死亡很久之后,才被抛尸到这里的。”
“说说你的理由。”沈长风微微挑眸,定定看向洛冉,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
洛冉俯身屈膝,动作专业又轻柔,精准避开遗体周边每一处原始痕迹,最大限度保护现场物证。她目光细致扫过苏晚完整的尸态全貌,嗓音清冷静谧,开启逐层推理:
“你看尸体整体姿态,苏晚四肢自然舒展平放,躯干平直端正,肩背、腰臀、双腿线条松弛规整,没有任何大幅度挣扎、扭曲、蜷缩、痉挛的姿态,完全不像是当场窒息猝死、本能痛苦挣扎后的倒地形态。”
乍一看,整具尸体平静,仿佛毫无异常。
可洛冉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轻轻抬起,精准落在死者颈侧,轻轻扒开她的衣领,下一秒就看到了苏晚脖颈上那道狰狞的扼压伤痕。
指尖触感清晰传来皮下淤血的硬实感。
“你看她这里有伤痕,她这个颈部扼压伤痕完整,边界清晰、受力均匀。”洛冉低声呢喃,“而且她的淤青又深又重,皮下出血面积很大,力度集中且致命,是标准的单手扼颈机械性窒息致死伤。凶手下手力道极狠、极度决绝,是奔着致命去的,没有半分犹豫和留手。”
依照常理,如此剧烈的致命扼压,必然会触发人体最本能的濒死反抗。
可就在洛冉指尖顺着淤青边缘细细摩挲、反复比对伤痕细节时,动作骤然一顿。
洛冉眉心骤然微蹙,眸光瞬间锐利又沉重,死死锁定伤痕两侧的皮肤肌理,一遍又一遍细致核验,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疑惑与破绽。
一直凝神注视洛冉勘验动作的沈长风,瞬间捕捉到这一瞬的停滞,气息微敛,低声追问:“有问题?”
洛冉没有抬头,视线始终落于死者颈部肌肤,语气清冷笃定,一针见血:“不对劲,这里有破绽,这里完完全全一定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洛冉微微抬手,拨开苏晚颈边被海风吹乱的细碎长发,露出整片光洁完好的颈部皮肤,展示给身侧的沈长风:“这么重的扼颈力度,足以瞬间压制呼吸、压迫气管与血管,正常人在濒死窒息的痛苦与恐惧里,绝对会本能抬手抓挠、撕扯、反抗,试图掰开凶手的手。”
“按照常识,这种程度的致命扼杀,死者颈部一定会留下杂乱抓痕、表皮剥落、指甲划痕,甚至皮肉破损出血。”
可洛冉指腹轻轻拂过整片脖颈肌肤,触感光滑平整。
“但你看这里。”洛冉语气加重,笃定落地,“除了凶手留下的扼压淤青,没有一丝一毫死者自身挣扎的抓挠痕迹,皮肤完整无损,干净得过分、过分刻意。”
说完,洛冉小心翼翼抬起苏晚微微僵硬蜷缩的右手,指尖轻柔、细致地一点点拨开死者紧绷僵硬的指缝,里面干干净净,毫无杂质。
洛冉继续推论,彻底推翻这片滩涂为第一案发现场的可能性:“不止没有自卫抓痕,现在滩涂淤泥松软湿黏,但凡死者是在这里遇害,有过半分挣扎扭动,指尖一定会嵌入泥沙,残留淤泥碎屑。”
“可她的指甲缝干净得异常。”
“没有皮屑残留、没有血迹残留、没有淤泥残留、没有任何挣扎搏斗遗留物。”
洛冉抬眼,目光清亮坚定,看向沈长风,“没有濒死反抗,没有现场搏斗痕迹,没有环境附着物,再加上尸体不下陷的反常现象——足以确定,这里绝对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苏晚是在别处遇害,死亡许久后,被人精心处理、摆正体态、转移抛尸至此,伪造出当场遇害的假象。”
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一遍遍掠过滩涂,把警戒线外记者的喧闹隔得很远,只剩下海浪低低的轰鸣。
沈长风听完洛冉的话以后,脸色愈发沉重,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又扫过四周平整的泥面,心底的疑团一层层堆叠起来。
“死亡许久才抛尸,那尸僵、尸斑的状态,会不会和现在的现场环境对不上?”沈长风沉声提出疑问,这是刑侦里最关键的矛盾点。
洛冉闻言,微微侧过身,仔细观察死者的尸斑分布,指尖小心避开皮肤,只靠视线分辨。
“尸斑已经形成,但位置很奇怪。”洛冉的声音压得很低,“尸斑是尸体血液下坠沉积形成的,会固定在尸体底下的部位,如果她是死后很久,被人搬动、摆成现在平躺仰卧的姿势,那尸斑本该集中在背部、腰臀、后肩。”
洛冉顿了顿,目光仔细看向苏晚的躯干两侧:“可现在,部分尸斑却出现在身体侧面,不是完全仰卧沉降的状态,这说明尸体在死亡之后,被人多次翻动、变换过体位。凶手不是杀完立刻转移,而是在第一现场放置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运到这里,还特意调整过姿势,伪装成当场遇害倒地的模样。”
谢东站在不远处,听见两人对话,眉头紧锁:“那也就是说,凶手在杀害苏晚之后,还留着尸体处理了一段时间,才敢把人运到废弃码头抛尸,胆子也太大了。”
“不只是胆子大。”沈长风的目光锐利地望向滩涂四周,“凶手很清楚这里的环境,知道这里人迹罕至,也知道码头监控早已损毁。更可怕的是,凶手还算准了时间,这里的渔民会趁着冬季来临最后出一次海,所以人流量很多,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紧接着泄露消息,把媒体引到这里,用舆论暴露引起恐慌。”
洛冉伸手轻轻抬起苏晚的手腕,查看关节僵硬程度:“尸僵程度显示死亡时间距离现在,远不止三四个小时。结合颈部扼痕的出血形态,死亡时间要更早。也就是说,苏晚很可能在我们还没锁定她身份之前,就已经遇害。”
下一秒洛冉的指尖顿在苏晚的裙子袖口,留意到一个细微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