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穗打电话来,电话是沈疏影接的。
沈疏影讲了几句,把听筒递给陈屿,说,“你妈找你。”陈屿接过电话,李穗在那头问了几句功课,又叮嘱他天冷加衣。
快挂电话时,李穗忽然说,“过两天是你外婆生日,你上点心,别光顾着读书。”
陈屿握着听筒,愣了一下,说,“外婆生日?”
李穗说,“你外婆的生日,腊月里,就这两天。她那个人,自己从来不提。你在那边,替妈张罗张罗,买点她爱吃的。”
陈屿说,“妈,外婆爱吃什么?”
李穗想了想,说,“她口淡,爱吃软的。年轻时候爱吃桂花糕,这些年也没人给她买过了。面条她也喜欢,不过要煮得烂。”李穗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陈屿放下听筒,回头看了一眼。
沈疏影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背对着他,肩线瘦瘦的。
陈屿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他活了十七年,头一回知道外婆的生日。
而外婆自己,从来不说。
第二天是周六。
陈屿起了个大早,没告诉沈疏影,揣着攒的零花钱出了门。
他先去了巷口的蛋糕店,挑了个最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店主问他给谁买的,他说给长辈。
店主说,“要不要写个字?”陈屿想了想,说,“写个寿字吧。”店主拿果酱在蛋糕上描了个“寿”字,描得歪歪扭扭的。
陈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寿字,觉得挺好。
他抱着蛋糕回家,趁沈疏影出去买菜,钻进厨房,学着做长寿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
他揉得满头大汗,面团还是散的。
他想起小时候看妈妈揉面,又加了点水,再揉。
揉出来的面不圆,擀出来厚薄不均,切出来的面条粗的粗细的细。
他看着那堆面条,有点泄气,又舍不得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中午沈疏影回来,看见厨房台面上撒着面粉,愣了一下,问,“你做饭了?”陈屿说,“没,练练手。”沈疏影看了一眼盆里那坨面,没说什么,只把他揉面弄脏的袖子挽上去,说,“下午我教你。”陈屿说,“不用,我自己来。”沈疏影说,“你那面,擀出来能当腰带。”陈屿耳根一红,没再嘴硬。
下午,沈疏影真教他揉面。
沈疏影挽起袖子,把面团接过去,揉了几下,面团就光滑了。
沈疏影说,“揉面要用手腕的劲,不是用拳头砸。”陈屿在旁边看着,学着她的样子揉,还是揉不好。
沈疏影就站在他身后,覆着他的手,带着他揉。
那双手温温的,贴着陈屿的手背。
陈屿低着头,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疏影揉了两圈,松开手,说,“自己来。”陈屿接着揉,这次居然揉得像样了。
沈疏影说,“行了,明早我给你煮。”陈屿说,“不是,外婆,这面我有用。”沈疏影看了他一眼,没问有什么用,只说,“那你揉好了,搁着,别糟蹋了。”陈屿说,“哎。”
夜里,陈屿把那根蜡烛从蛋糕盒里拿出来,收好。
又把蛋糕藏进柜子里,怕沈疏影看见。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明天怎么开口。
他想,外婆五十多年,怕是没几个人给她好好过过生日。
第二天傍晚,陈屿早早把沈疏影支开,说,“外婆,楼下超市盐没了,你去买袋盐。”沈疏影说,“昨儿才买的。”陈屿说,“我看错了,那是糖。”沈疏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披了件外套下楼去了。
沈疏影一走,陈屿钻进厨房。
他把自己揉的面切了,下锅煮。
面煮得烂烂的,捞出来,卧进碗里,汤是清的,撒了一点葱花。
他又把蛋糕从柜子里拿出来,插上蜡烛,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
他把面端上桌,蛋糕摆在旁边,又觉得缺了点什么,回头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厨房那盏。
沈疏影推门进来,屋里黑着,只有厨房亮着。她换鞋的动作停住了。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碗面,说,“外婆,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