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影的手凉凉的,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却仍白净。
苹果递过去,沈疏影的手指在陈屿手心里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陈屿握着那只苹果,半天没咬。苹果上还留着沈疏影指尖那点凉意。
那几天,沈疏影几次开口,又咽回去。饭桌上,沈疏影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放下。陈屿看在眼里,不敢问,怕惊动什么。
某个傍晚,陈屿在厨房洗碗。
沈疏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屿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屋。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陈屿听见了,手里那只碗,洗了很久。
夜里,陈屿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屿想,沈疏影要说的话,多半跟那本日记有关。
那本日记,沈疏影看过了,陈屿知道。
可沈疏影看完,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沈疏影的眼神,那只苹果,坐在他旁边一坐就是整晚的身影,全是话。
隔着一道墙,沈疏影那屋的灯,又亮到很晚。
沈疏影坐在灯下,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很久。
那句话在沈疏影心里翻来覆去:总不能就这么下去。
总得有个说法。
沈疏影是外婆,不能没有分寸。
可沈疏影再也拿不出从前的分寸了。
那本日记在沈疏影心里烧了一夜,烧穿了所有防线。
沈疏影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冬夜,指尖摩挲着毛线针。
沈疏影想,那孩子等了她两年。
她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想要抓住点什么。
也头一回知道,有些东西,光靠守着,守不住。
那个晚上来得很快。周末,陈屿做完作业,把卷子收好,回头。沈疏影没有回屋,坐在陈屿旁边,没有走。
陈屿说,“外婆,还不睡?”沈疏影说,“外婆有话跟你说。”
陈屿放下笔,坐直了。像等老师发卷子。
沈疏影看着陈屿,没有立刻开口。
灯下,沈疏影的睫毛垂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沈疏影才说,“你日记里写的,外婆都看了。”
陈屿的呼吸顿了一下。陈屿想开口,沈疏影抬手,像是让他听她说完。
“这一年多,你为外婆做的每一件事,外婆都记在心里。你记得外婆怕冷,记得外婆生日,连外婆爱喝温的你都记得。”沈疏影说着,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着陈屿,“外婆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陈屿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疏影顿了顿,望着窗外,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外婆这两天总在想,咱们两个,往后该怎么办。”
沈疏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外婆年轻的时候,书念得好。那时候家里还好,外婆一门心思想考出去,想去上海。上海有所学校,外婆心里头惦记了一辈子,没能读成,是外婆半辈子的一桩心事。”
沈疏影说这一句的时候,眼里的东西,陈屿第一次见。不是忧伤,是隔了半辈子还亮着的一点光。
沈疏影收回目光,看着陈屿。
“外婆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外婆自己。”
陈屿没听懂。沈疏影把目光落回陈屿脸上,又说。
“咱们两个的事,如今是藏在屋里头的。屋里头暖和,可屋里头见不得天光。外婆年纪大了,什么都看得开,唯独这件事,外婆想让它往长远走。”
沈疏影说到这里,停了。指尖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要往长远走,就得让它站到光底下去。”
陈屿的心跳漏了一拍。陈屿看着沈疏影,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漏掉半点。
“陈屿,你桌上那张纸条,外婆看见了。”
陈屿的心口一紧。那张写着“复旦大学”的纸条,铅笔描过的地方已经发亮。陈屿以为沈疏影没看见,沈疏影从来不曾问过。
“外婆没问过你,是外婆知道那四个字的分量。”沈疏影说,“那是外婆半辈子的念想,也是咱们两个往后的日子。”
沈疏影看着陈屿,目光安安静静的,落在他脸上。
“陈屿,外婆不逼你。可外婆想跟你说,往后你只管往前走,步子迈开些。你每往前走一步,外婆就陪你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