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两口子一直睡到铁牛妈来上班才醒过来,铁牛妈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看见值班室里躺着招娣,愣了一下,又看见红英从隔壁小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尘,铁牛妈赶紧走过去,小声问红英:“红英,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事?招娣是怎么回来的?”
红英苦笑了一下,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说来话长,你先去喂鸡吧,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今天鸡场的事你管着点,德发和招娣姐都受伤了,我们要去医院,不知道他俩有没有内伤。”
铁牛妈看了看床上的招娣,又看了看德发一瘸一拐地从隔壁出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里明白出了大事,可她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说:“行,你尽管去,鸡场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盯着呢。”
红英谢过铁牛妈,简单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出了鸡场大门,她要去张洪昌家,把昨晚的事告诉他。这件事太大了,钱被抢了,人被打了,招娣虽然找回来了,可那帮人还在暗处,她自己做不了这个主,得让张洪昌拿主意。
到了张洪昌家门口,红英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洪昌正坐在堂屋里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刚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还鼓着。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红英脸色发灰、眼圈发青地站在门口,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他把馒头放下来,慢慢站起来。
“红英?出什么事了?”
红英站在门槛外面,喘了口气,没急着进去,先问了一句:“叔,鸡场昨天晚上出事了!咱们准备的钱被抢了,德发也被打伤了,万幸的是招娣姐被他们送回来了!”
张洪昌吃惊的看着红英,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红英,你说什么?”
红英这时候已经跨进门槛,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抬起头来看着张洪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后半夜那阵刺耳的摩托车声,到十几个蒙面人踹门闯进来,到德发被打、钱被抢,到她在影壁后面发现装招娣的麻袋。
他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震惊——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然后是铁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最后站在那里。
“招娣呢?”他嗓子哑得像是砂纸刮在铁皮上。
“在鸡场。人没事,没挨打,就是被绑了一天一夜,手脚不过血,身子虚。我给她喝了粥,睡下了。”
张洪昌没再问第二句。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门口走,踩得地上的青砖咚咚响。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红英一眼:“德发呢?”
“身上多处伤,没骨折,可我怕有内伤。正要带他去镇卫生院看看。”
张洪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一会儿带带德发和招娣去医院,我现在先过去看招娣”,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院门。
红英听见院子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大力拉开又弹回去的声音,再然后是自行车链条哗啦响了一下,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洪昌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从村委会那条街到鸡场,平时走路要十几分钟的路,他蹬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自行车往鸡场院墙上一靠,他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里。
铁牛妈正在鸡舍门口喂鸡,看见他冲进来,吓了一跳,张嘴想打招呼,可张洪昌根本没看她,径直冲向值班室,一把推开门。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昏的,招娣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发白,手腕上缠着红英给她裹的布条。听见门响,她慢慢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洪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手腕上的布条,看着她脖子侧面被绳子勒出的那道红印子,看着她身上那件破了好几道口子的蓝布褂子。他就那么站着,招娣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张洪昌忽然大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他伸手把招娣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握得紧紧的,紧得招娣的手指头都并拢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招娣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滚烫的,全是汗。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她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勒痕,那红印子已经变成了紫红色,边缘磨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用粗糙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那道伤,招娣疼得缩了一下,他赶紧把手缩回去,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疼吗?”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招娣摇了摇头,可眼泪掉得更凶了,张洪昌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厉害,可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笨拙地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擦了一下又一下,可擦不干净,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你……你是怎么回来的?”他问。
招娣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碎又哑:“他们把我装在麻袋里,扔在院子里了。红英找着的。”
张洪昌听完,没再说话。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眼睛还是红的,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招娣,好像一眨眼就会消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