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凌晨,天地风雪寂然,寨中杀伐尽数平息。
四周刚归顺的寨中武人、被收编的边兵静静伫立,无人敢喧哗,只余寒风穿掠檐角,卷动细碎落雪,簌簌有声。
跛脚老者看着围陇的人群,浑身都在微颤,那双枯树皮般粗糙的手,死死护着怀里懵懂惊惧的小孙子,眼底是震惊、惶恐,更是深埋百年、一朝被撬动的宗族执念。
他一辈子藏、一辈子躲、一辈子怕。
从记事起,父辈便反复叮嘱,南宫之名绝不可提,南宫武学绝不可露,祖上荣光、家族冤屈,尽数烂死腹中,永世不得示人。
百年凌霄旧案,是悬在所有南宫遗脉头顶的屠刀。
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便是断根。
所以他入俗世,做最卑微的活计,受人白眼、任人欺凌,瘸腿忍辱,苟活至今。
哪怕流落冻粮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也只敢隐在最角落,砍柴挑水、打杂糊口,从不与人争、从不显身手,只求护住南宫家血脉,延续一丝微弱香火。
他偷偷看着转身欲离去的南木,话未出口,他不敢再问。
怕不是机缘,是祸端。
怕这是朝廷暗探设下的死局,怕隐忍数代的残脉,今日终究要彻底断送在他手里。
怀中的小孙子似是察觉到祖父的慌张,止住了哭声,怯生生探出脑袋,乌黑的眼睛怯怯望着南木,小声嘟嚷了一句:“爷爷,姨姨好看。”
孩童纯粹无忌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满场紧绷的悲凉肃杀。
南木心头微软,她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却笃定,看着眼前这位隐忍半生、满身风霜的族人,缓缓开口,声音清宁落地,字字沉实:
“不必怕,这是南家十九式,也就是南宫家十九式,我们,同宗。”
老者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南木抬手,不疾不徐,指尖微动,起势轻柔,再次演一式南家十九式的收宗溯源。
这一式,残缺旁支绝不可能习得,唯有手握完整心法、承继嫡系血脉之人,方能使出这般气韵圆满、脉络纯正的正统章法。
老者嘴唇哆嗦,眼眶瞬间通红,隐忍一辈子的酸楚与惶恐,在此刻轰然决堤。
百年了。
整整四代人,颠沛流离、藏头露尾,不敢认祖、不敢言姓、不敢立身,活得如草芥、如蝼蚁。
他们以为宗族早已覆灭,以为世间再无南宫正统,以为他们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只能做暗处的亡魂、俗世的贱民。
却从未想过,百年之后,在这荒寒隘口、破败山寨,能再见嫡系传人。
“你……你真的是……”老者泪水纵横,颤抖着想要躬身,腿上旧伤拖累,身形一歪,险些栽倒。
南木伸手稳稳扶住他,力道轻柔,却稳若磐石,稳稳托住了这位老人半生的卑微与沧桑。
“我是南宫嫡系,当年小皇子南宫艳唯一后人。”
“我南南木,也叫南宫木。”
短短七字,落如雪融,落叶归根。
老者听完,整个人彻底僵住,下一瞬,老泪纵横,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积压几代的委屈、恐惧、隐忍、绝望,尽数化作滚烫热泪。
他噗通一声,带着小孙子双双跪倒在雪地之中,声音哽咽破碎,压抑百年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
“南宫十四王爷南宫卓第三代、第五代后人……拜见主上!”
“我南宫一脉……未绝……终究未绝啊……”
风雪吹落他满头花白,吹打他残破跛腿,吹过他破烂衣衫,吹走了四代人藏匿深渊、不见天日的惶恐与卑微。
百年隐忍,今朝方见天光。
南木静静看着跪地祖孙,眼底悲悯沉沉,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