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峥和人事部沟通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站在坐了数年的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桌面。 说是来办离职手续,其实他根本没什么可交接的。周氏家主只需一句话,所有经他手的工作便已全部被接管。 家奴本来就没有私人物品——连他自己,都属于另一个人。 白峥没再看那些昨日还在等他签字决议的文件,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钢笔。 这支钢笔放在他的笔筒中已有好几年,依旧崭新。 它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样式也很普通。白峥静静端详片刻,将它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白峥的“请进”还没有说出口,来人已经推门而入。 白峥认得为首的中年人是周老爷子的私奴虞天,躬身行礼,“虞叔。” 虞天面无表情,“白峥,我奉家主命令,来接手你的工作。按规矩,你办公室中所有东西都属于周氏,你无权再动。” 白峥并不打算和他们起冲突,闻言应了声“是”,退后了半步,以示服从。 虞天侧头凝视着他,忽然道,“你拿了什么东西?” 白峥犹豫了下,从口袋中拿出那支钢笔,双手递到他面前。 中年人仔细检查了下,连笔杆都转开细看,钢笔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材质也普通,上面也没有文字,非常干净。 白峥轻声说,“这支钢笔对下奴有特别的意义,希望您能……” 虞天直截了当地打断他,“没收。” 白峥眸中一黯,对他的答复并不意外。 门外却有人淡淡开口,“我的东西,虞叔,你有处理的资格吗?” 虞天愣了下,满房间忙碌的人忽然像按下暂停键,一致转身,冲着门口跪下行礼—— “大少爷。” 周列正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还给他。” 虞天不再迟疑,立刻双手捧起那支钢笔,朝着白峥送过去。 白峥唇角轻轻翘起,从他手里将钢笔拿回去时,还不忘低声道谢。 他毫不犹豫地抛下满房间里的旧物,跟上周列正的脚步。 坠鸟 下行的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械运行声。 周列正忽然道,“你还留着?” 白峥知道他指的是那支钢笔,微笑道,“这可是主人的荣誉啊。” 电梯光洁的厢壁完全能够当镜子来用,白峥看到周列正映出来的影子脸上,紧绷的唇线似乎柔和了一瞬。 周列正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获得的荣誉不计其数。但有些奖章,与他的身份不符,无法堂而皇之的展示,甚至不能为外人知晓。 当年他从父亲手中接任总裁时,打算将那些地下赛车获得的奖牌销毁,白峥替他觉得可惜,周列正便在销毁前留下部分材料,重新熔铸成一支笔,送给了白峥。 那支没有任何标识的钢笔送出去后,周列正从未见白峥用过。白峥总是随叫随到,周列正也几乎不去他的办公室。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淡忘了这支笔的存在。 “奴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能够珍惜的只有主人的赏赐。”白峥说。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在缓缓下坠的电梯里,白峥借着衣物的遮掩,轻轻握住了周列正垂在身侧的手指。 周列正怔了下,指尖微动,似乎想要回应。然而电梯已经抵达地下层,响起来了即将打开门的提示声。白峥抽回手指,习惯性的抬手拦住门,等周列正离开厢内,才跟随着往外走。 周列正和父亲的冲突并没有翻起多少波澜,很快就平息了。 父子二人深夜对谈,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天刚破晓,等候了一整晚的白峥从老宅管事口中得知了对自己的处置结果。 他被剥夺了地位,重新圈回周家狭隘的一方天地,不被允许拥有任何社会身份和头衔……现在的权限,大概连生活管家都不如了。 ——今天从周氏离开后,或许不会再有踏进来的机会了。 白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却没有回头。 回去路上照例是白峥开车,周列正从后视镜中,看向他平静的面容。 一朝跌落,对这样的事实,白峥似乎接受得很从容。 大概是察觉到了周列正的目光,白峥轻声说道,“主人不需要介怀,奴都明白。” 他甚至微微笑了,“就当休假好了,来到周氏这些年,奴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呢。” 他们之间太近了,默契到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思。 只要白峥还在周列正身边,独揽大权,周老爷子迟早都会发难,如今选在周列正与燕家小姐联姻前处置他,已比白峥预想的要宽容了。 这是家主的决断,周列正不会,也不能再阻拦。 否则白峥绝无活路,一定会被处死。 周列正并未因他的坦然而感到宽慰,脸色依旧阴沉,只默然望着窗外。 车速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滞不前。 前方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许多人朝某个方向张望。旁边一辆印着媒体标志的车突然打开门,记者拉着摄影师朝人群中心跑去。 白峥眉心微蹙。 “出事了!”车窗外,有人大喊。 “有人直播跳楼了!好像还是个明星呢。” 他心里一沉,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方向盘。 几乎同时,这则最新的爆炸新闻以病毒式速度席卷全网,被媒体争相推送到每个人的手机上,顷刻间便登上了网站的头条。 《知名歌星发布会现场跳楼身亡,以生命揭穿权色交易黑幕》。 白峥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如常,“前方堵车了,需要绕行。” ·· 周存远全然不被外界纷扰影响。 他摆弄着手里的画笔,告诉身前瑟缩的男人—— “不要动,不然我画歪了,等下还得重来。” 崔聿忍耐着羞耻,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不着一缕,平躺在周存远面前——周存远懒得叫人再送来能调试高度的器械,为了方便他在崔聿身上搞人体彩绘,此刻崔聿是躺在餐桌上的。 石面的餐桌冰冷,崔聿刚刚躺上去,便觉得寒意从接触的皮肤传来,渗透了心底。 旁边偶尔有服侍周存远的侍从经过。 他们的脚步声已经放得足够轻,然而窸窸窣窣的声响,让目光所及只有天花板的崔聿更为不安。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端上餐桌的肉,正惶恐地等待落下的刀叉。 周存远端详着眼前的躯体。 崔聿平时总是垂着头,脊背习惯性的微微躬着,其实四肢修长,抛开那些伤痕,这具身体颇具美感。 周存远也不觉得那些伤疤丑陋——那是崔聿为他而留下来的。 他用画笔蹭过崔聿肩头的伤痕,划过那只破碎的青鸟。 消印是相当严重的惩罚,为了以示惩戒,要先用刀深深割开皮肉,再以烙铁损毁肌肤上的刺青,即便使用医美手段,也难以彻底复原。 周存远想要用新的大面积刺青来覆盖这片伤痕,所以要好好设计一番。 他的设计稿没在纸上——崔聿就是最好的画纸。 崔聿忍受着笔尖划过皮肤的异样感,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吊悬的灯。 那些伤疤已经不会再痛了,但也不同于平常皮肤,触碰上去只觉得粗糙和生硬。平时他自己从来不会去碰,目光偶尔滑过,自己都觉得丑得难堪。 周存远颇有兴致,打了几次草稿,又尽数擦掉了。崔聿肩头的皮肤被反复擦拭得发红,额间已沁出细密汗珠。 周存远似乎问过他几次,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想要什么图案,似乎想从他的回答里汲取灵感。 崔聿茫然地应和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下巴忽然被轻轻捏住,周存远抬起他的脸,居高临下地看他。 “阿聿,”他轻声问,“你哭什么?” 崔聿这才发现,他的眼泪沿着脸颊滑下,将鬓角都浸湿了。 “我……”他喃喃道,似乎找回了些思绪,勉强地笑了笑,“下奴只是有些感慨,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他人遥遥远去,仿佛只有自己,始终被困在原地。 “……终于回到了主人身边。”他说。 他语气里带着恰好的感恩,好像真的为此感激涕零。 周存远低下头,亲了亲他冰凉的唇。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还是我器物 崔聿默然片刻,对周存远笑了笑。 依旧是稍显局促的温驯笑容,他带着感激,轻声回应周存远:“好,谢谢主人。” 周存远凝视着他,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们回去吧。”周存远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