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引他坠落,诱引他昏惑。 雅典娜的枪尖还未至,姜凛险些自己露馅。他此刻神智昏沉,那脚下深渊中盘踞着的黑暗仿佛缠住了他的灵魂,毁灭的欲望被无限放大,要与他同归于尽。 “姜凛!” 熟悉的声音拉回他的意识,姜凛望见峭壁一岸的阿伽庇。即便忍受着难以言说的痛楚,阿伽庇还是赶到了这里,虚弱地喘息着,几乎站都站不稳,却仍然关切地望向姜凛。 一点清明荡去所有惑念,姜凛连忙落在阿伽庇身边扶住他,“你怎么来了?很难受吗?” 阿伽庇摇摇头,可还不及他们说上两句话的功夫,雅典娜的枪尖便再度袭来。 姜凛本身不擅武斗,只能凭借对风流的感知避开雅典娜的招式,但带着个阿伽庇就不会那样轻松了。他小心翼翼地拽着阿伽庇的衣角,不让人能离开他半步。 蒲扇生风,姜凛不再有退路,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打算。 阿伽庇一靠近山中就憔悴不堪,姜凛怀疑就是这莫名出现的深渊的问题,奈何现下来不及细查,便只好由阿伽庇轻轻搭靠他肩头。 “我想,雅典娜大概是被某种力量所控。”阿伽庇咳了两声,掏出喀耳刻的魔药,“能帮我绊住她的动作吗?我要靠近她。” 正面硬碰硬姜凛是一点也不会,但牵制雅典娜还是可以的。他以落叶西风纠缠住雅典娜,不让她有挥枪伤及阿伽庇的机会。 这时候,阿伽庇打开了魔药的软塞。 一吻 阿伽庇在姜凛的掩护下靠近雅典娜,他将魔药泼洒出,不忘掩住自己的口鼻。 被喀耳刻的魔药淋了个正着的雅典娜顿时失力,握着长枪倒了下去,好在姜凛接得及时。 阿伽庇解释道:“用了一瓣睡神的罂粟,短时间内她不会醒来。” 姜凛松了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战战兢兢地把雅典娜给放下——他还得找到俄拉芙的尸首呢。姜凛扶住阿伽庇,道:“你没问题吗?” 阿伽庇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深渊,轻咳道:“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姜凛带着他和雅典娜离开此地,自己回到林中,在宁芙们避藏的洞穴附近找到了俄拉芙被长枪洞穿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他抱起俄拉芙,回到宁芙们聚集的无花果树下。 战争女神即便陷在梦境中也不松开自己的坚盾利枪,宁芙们聚作一团打量她,但没有谁敢靠近。就算隔着俄拉芙的仇怨在,也不会有人敢于向宙斯的宠儿出手。 在姜凛带回俄拉芙尸身的时候,她们落下泪来。 阿伽庇向宁芙们交代了几句,就和姜凛走到一旁,道,“如神谕所说,塔尔塔洛斯真的出现在了这里。如今看来我无法靠近塔尔塔洛斯,它的气息令我的神力动荡不安。” “不止。”姜凛瘪瘪嘴,“我也不能。我路过塔尔塔洛斯的时候感觉特别不好,要不是你来的及时,我可能就像雅典娜那样发疯了。” 自身都不保,阿伽庇却还有力气关心他,满眼都是微妙的歉意。 他牵住姜凛的手,“抱歉,不能陪你去东方了。” 姜凛愣住,“什么?” 阿伽庇:“我们需要尽快得到魔药,但事态紧急,我得上奥林匹斯山一趟。” 意思是姜凛得自己回东方,找到东君要来信物,阿伽庇有别的事得做,所以不能陪他一起。虽然略有些失落,但姜凛还是掂得清轻重的。 “好啊。”姜凛一转睫的工夫就掩了所有失落,轻轻捏了捏阿伽庇的指尖,“信物的事就交给我吧。” 阿伽庇忽然使劲,将他拽得更近些。 姜凛愕然时,他们之间就剩下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阿伽庇的气息轻轻挠在他鼻尖,而他抬不抬眼,都望见阿伽庇的眼睛。 心尖上的蝴蝶扑腾起来,姜凛仓皇之下想要挣开阿伽庇的手,但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因为阿伽庇松开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颊,珍而重之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姜凛的脑子噼里啪啦烧起来,像是倒了两桶火油下去,被阿伽庇一个轻飘飘的吻给点着了。 阿伽庇再一次拥抱他,那样紧,那样亲密无间。 “一切小心。” 姜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化身西风来去大陆两端,就是再快也得要上好几天的工夫,这段路上没有阿伽庇,也没有任何人神来打扰他。那个吻比塔尔塔洛斯的蛊惑更叫他牵肠挂肚,叫他烧红了脸,落荒而逃。 不过阿伽庇正是想要如此,姜凛没有心神细思其他,又被调到千里之外,阿伽庇才有可以活动的余地。 先安置好了宁芙们,阿伽庇将雅典娜带到一处水潭旁,他用匕首划破自己掌心,将血抹在雅典娜眉心。 血迹一闪而没,雅典娜猛地睁开眼,覆盖眼白上的黑色雾气缓缓散开,消弭无踪。 塔尔塔洛斯中潜藏的即将爆发的毁灭力量与他的神力相冲,阿伽庇的献祭可以阻止塔尔塔洛斯的爆发,血液也可以唤醒被蛊惑的神明。 灰蓝眼睛的女神展露自己本色,她紧紧皱着眉,只手按住自己太阳穴,显然承受着某种痛楚。但毕竟是雅典娜,她很快坐起,薄刃般的目光落在阿伽庇身上,“你见到塔尔塔洛斯了。” 她只是被塔尔塔洛斯的力量蛊惑而暂失神智,并非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况且身为智慧女神,前因后果她也能猜到大半了。 阿伽庇点头。 “我去见过了命运女神,她们说这样的力量只能被封印而不会消亡,但能够封印的并不只有你,神位与光明和生命相关的神明都可以做到。”雅典娜顿了一下,话头便被阿伽庇抢了过去。 “但神谕上只提及了我,因为我的牺牲最无关痛痒。”阿伽庇勉力一笑,可说着这样的话,他也摆不出多么好的脸色来,“所以我没有逃脱的选择。” 雅典娜沉默了。 许久,她开口,“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神谕当前,没有人能够违抗命运。” 阿伽庇摇头,“我并没有什么怨恨,因为我要姜凛安安全全地脱身而出,这怎么不算是对命运的违抗呢?” 天色渐渐昏暗,草木山林都黯淡下来。阿伽庇身上亮起微弱的光芒,而他与雅典娜同时望向塔尔塔洛斯。 “我并没有别的愿望,只想要他能够活下去,希望奥林匹斯不要加以阻拦。” 雅典娜:“宙斯正忙于特洛伊之事,自然无暇顾及你。” “那就好。”阿伽庇莞尔一笑,比天际隐约露面的塞勒涅的虚影更加明丽,“请让奥林匹斯的各位不要忧心了,我会承担我的责任。” 夜色漫上的阴影使得女神的轮廓看起来更加硬冷,她并没有被阿伽庇的承诺所打动,而是掉转枪尖,刺立地面上,微微挑起眉,“你和风神才认识多久?几个月?对凡人来说都微不足道。你这就要为他抛颅却命了?” 阿伽庇眼中泛着细碎的光,是分外真诚动人是笑意。他身披暮色,望向远方——东方,太阳冉起之处,是姜凛离去的方向。 “时间只是凡人们生命的刻度,我遇到他,就知道我的姓名和灵魂都是为了他而存在,不需要有更多、更深刻的意义了。” 雅典娜的目光微微烁动。她见过那么多生死爱恨,见过痴情的人或神,怎么会读不懂阿伽庇未言明的话意呢? 她见得最多,也最不懂。 “普罗米修斯在潘多拉一事发生后,曾经告诉我,奥林匹斯的众神是最险诈,也是最生动的神明。”她提枪离去,金色流苏在她的埃吉斯上晃动,“虽然你不是奥林匹斯的一员,但我看来你才担得起这个评价。” 阿伽庇眨眨眼,“那就请女神配合我,将此事瞒下去。” 雅典娜颔首,许下不会违背的允诺。 这件事暂告一段落,阿伽庇已经给了奥林匹斯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他可以作为无足轻重的曦光神赴死去封印这场劫难,而他唯一想要的,仅仅是那异域风神能够活下去。 现在塔尔塔洛斯已经出现雏形,雅典娜也以身试过了塔尔塔洛斯带来的危害,又有了结果,现在她该将这些告知掌管电闪雷鸣的宙斯。 女神登上奥林匹斯山间金灿辉煌的神殿,那是云雾缭绕、盛开杜鹃花的宙斯与赫拉的神殿。 远在神殿外就能听见笛声,肯定是那个一刻不得闲的赫尔墨斯,此刻他正在宙斯的宫室,用他那令百眼巨人昏睡的笛声取悦他们的父亲。 雅典娜走入宫殿中,王座上的宙斯与一旁的赫尔墨斯注意到她,笛声立刻停了。 “我的女儿,听说你去了神谕所指的东方,现在来到我的面前,是有什么发现吗?”宙斯挠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想必你已经和神谕的主角见过面了。” “是的,神谕的主角,晨曦的阿伽庇已经给了我回答。” 一只猫头鹰从远方扑翅而来,落在雅典娜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