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和溯渊站在外面,没有办法阻止唐仲谦完成注射。 针筒里的液体被完全推进去之后,唐仲谦的拇指还压在推杆末端,停了两三秒才松开,“祝你得偿所愿。” 面具人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伤口,“谢谢。” 唐仲谦低着头,手指还压着棉球。 面具人垂在身侧的手臂颤抖起来,唐仲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棉球上缓缓移开,后退了半步,目光钉在面具人裸露的手臂上。 苍白的皮肤底下开始浮现枝杈状的暗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如同根系在土壤里蔓延。 他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像是承受着什么从内部涌出来的力量,唐仲谦 易初看着孤零零躺在地砖中央的面具碎片,缓缓吐出一口气,盯着面前的唐仲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你知道实验的结果。” 他想不通,溯渊也想不通。 在明知道实验结果的情况下,唐仲谦固执地将针筒里的液体注射给未来的自己,可注射完成后,他又立马拿出那把短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面具人的胸口刺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举动,一个在促成,一个在毁掉,彼此撕扯着,却都属于他。 唐仲谦伸手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沉默了许久才将自己的袖子撸起来,露出藏在下面细密的针孔。 易初的目光落在那些针孔上。 “其实,无论最后你们看见的这个实验做与不做,都不会改变我最后的结局。”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发软,站定之后他才转过身,看了看易初,转身将手里的碎片交给一旁的溯渊。 易初本来已经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蜷了蜷,指节弯下去,又悻悻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他看了溯渊一眼,溯渊接过了那片碎片,指尖捏着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个实验,现在的我也已经做了两个阶段了。”唐仲谦转过身,朝那张已经落满灰尘的破败试验台走去。 他走到台面前,伸手在桌面上擦了一下,指腹划过厚厚一层灰,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他低头盯着指尖上代表着时间流逝的灰尘,“从我第一次往我的身体里注射这个提取液,我就知道我的未来。” 唐仲谦把灰尘在指尖碾了碾,“当魇兽的组织进入梦境专员的身体,梦境专员一定会不可避免的一点点变成魇兽,不可逆的。这个过程从第一针就已经开始了,我只是在加快走到终点的时间。” “变成魇兽,也是有可能依旧保持清醒的。人形魇兽本身就是存在的。”易初不理解为什么唐仲谦那么肯定实验会失败,“既然你早就知道转化是可能的,那为什么非要断定实验会失败?也许你继续做下去,能做到保持意识的那一步呢?” 唐仲谦朝易初笑了笑,但落在易初眼里却莫名地沉重。他伸手指了指天上,“因为,祂不让。” “我在想,会不会因为本身祂赋予了我们不同的身份,设立了约束,无法强行转化。转化本身是可能的,但规则的制定者不让它变成一件可以成功的事。” “祂?”溯渊抬眸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天花板,目光在那些剥落的墙皮和裸露的水泥之间扫过,“系统?” “不,我愿意称祂为创造者。” 易初上前一步,“创造者?你都知道什么?” “我研究这个实验研究了很久,”唐仲谦收回目光,“越到后面我越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天然形成的。梦境、魇兽、监管局、系统这一切的背后应该有一个设计者。一个制定规则、设定身份、划下边界的存在。祂把‘魇兽’和‘梦境专员’分开,然后告诉我们:你们就是这样存在的,你们不可能变成另一种。” 他的眼睛重新抬起来,看向易初,“我做实验是想验证‘转化’的可能性,转化的确是可能的。可我越实验就越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这个可能性存在。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最终的结果都会是得到一个变成没有意识的魇兽的结果。” 易初皱起眉,听着他说完这一长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最后却只问了一个最直白的问题,“那你知道结果是失败,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其实想问“你为什么还要去送死”,但易初觉得放在此刻的唐仲谦面前显得太锋利。他把话咽了一半回去,换了一种问法:“你明明可以不做。” 唐仲谦笑了一下,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因为,”他说,声音低低的,“不去做这件事,就不是我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转过身,视线再度落在身后落满灰尘的试验台上。 “先走吧。”易初说。 溯渊点了点头,把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抬脚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唐仲谦依然站在那张落满灰尘的试验台前面,伸手在桌面上的仪器残骸里轻轻擦了一下,带出一条干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