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方可一时间没有接话。 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又抿紧了。 她需要时间。这些信息太多了,压下来的时候,像一整面墙慢慢朝她倾倒。 这样的真相,意料之外,可仔细想来,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易初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听着溯渊的话,可他的意识早就散了出去。 他在找着自己的心脏,这里太安静了。 他的心脏展现出来的是嚣张、暴戾、热衷于玩弄猎物,从来没有过这样蛰伏不出的时候。 总不能自己将它重伤后,就跑走了吧。 易初收回意识,眉头微蹙着。他什么都没找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让他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不安。 那边,方可终于缓过来一些。她的目光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一旁的安久身上。 方可看了很久,久到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她的嘴唇动了动,“系统…也是魇兽吗?” 她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这句话问出口,说完之后,整个人又缩了缩,“那……把安久带回去,是不是也不安全了?” 溯渊听到这句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暂时还没有这么严重,我们也在想办法处理这件事。” 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力。 方可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从巨大的震惊里慢慢爬出来。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再那么散乱了:“如果系统是魇兽,那……它的梦境呢?”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没有人接话。沉默比任何否认都更让人绝望,因为它意味着,他们所有人心里都猜到了答案。 方可的眼睛一眨不眨,唇色发白,“那……证实了吗?” “确实在监管局。”易初从一旁开口,就在刚刚,他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息,来自他的心脏。 “这样的话,杀了系统,监管局怎么办呢?”方可的手搂住安久,颤抖着问道,“监管局要是消失了,我们会死吗?” 依旧是沉默,没有人能回答。 易初忽然转过头,朝着身后看过去。 找到了。 “答案总会有的,但要是呆在这里太久,一定会死的。”易初看向溯渊,“我找到它了。” 溯渊抬头,“用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易初摇摇头,“我一会儿回来找你们。” 溯渊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心点。” 易初把那一缕黑雾留了下来,转身,朝着身后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昏暗里越来越远,溯渊忽然开口:“易初。” 易初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快去快回。”溯渊说。 易初这才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白光里模糊了一瞬:“知道了。” 易初往前走,脚下的白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走了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红光,从两侧墙壁里渗出来,像皮肤底下的血管脉络。 起初只是几缕细丝,沿着墙根攀爬,试探性地朝他脚边探过来。 易初垂眼看了看,指尖那缕黑雾便懒洋洋地垂下去,轻轻一碰,那些红色的藤蔓便“嗤”地一声干瘪下去,散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但越往前走,藤蔓越多。 它们从墙壁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座正在生长的牢笼。 血红的藤蔓让易初想到刚进这个梦境时那颗巨大的心脏,它伸出的血管倒是和面前的这些很像。 “还真是没有新意。” 易初没有停步,黑雾在他周身流动,所过之处,藤蔓纷纷枯萎、断裂、坠落。 红色越来越浓。 终于,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 面前的空间全部被那些搏动的红色藤蔓覆盖,它们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像茧一样的结构。而在正中央,一座由藤蔓盘绕而成的台座上,静静地托着一颗心脏。 它在跳动。 每一次收缩,整个殿堂里的藤蔓便跟着同步搏动,整座空间都像是这颗心脏延伸出去的血管网络。 易初站在入口处,眯了眯眼,“好无聊的创意,上一次那颗巨大的心脏,你不是已经用过类似的把戏了吗?” 他不知道他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又在搞什么鬼。但面前的心脏,他觉得肯定不是自己的心脏。 它能有这么好心?反正易初是不信的。 易初迈步走过去,黑雾在他身周散得更开,将两侧不断扑来的藤蔓尽数腐蚀。 那些藤蔓像是有了意识,在他靠近中央台座的时候,变得更加疯狂。 易初皱了皱眉,黑雾骤然暴涨。 “嗤!” 一大片藤蔓还没有来得及靠近他就同时碳化,黑色的碎屑扑簌簌地落了一地。他穿过那片飘落的灰烬,走到台座前,低头看着那颗心脏。 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些。 易初歪着头,“见到我,这么激动吗?” 他伸出手,黑雾在他掌心跳跃了一下,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毁掉。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手指还是朝那颗心脏探了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它的瞬间,熟悉的黑雾从这颗心脏中溢出,朝着易初的指尖就缠了过去。 紧接着,大量的黑雾从心脏内部翻涌而出,刹那间便将整颗心脏吞没了进去。 黑雾翻涌着,那颗心脏在这团雾气中一点点变形、逐渐勾勒出轮廓。 雾气收束,一个完整的人形便站在了台座之上,赤足踩在那些搏动的藤蔓上,低头看着他。 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比易初本人更轻佻些,也更危险些。 那个“易初”伸出手,五指扣住了易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真是狠心啊。”他开口,声音和易初别无二致,只是尾音拖得稍长,像在抱怨,“我要是再不出来,你就要直接杀死我了,是不是?” 易初低头看了看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少来这套,那颗心脏本来就不是我。” 对面的“易初”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不是?” “了解你啊。即使这颗心脏捏得再像,你也绝对不可能甘愿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他的指尖一勾,银线从袖口悄无声息地滑出,顺着他的手腕缠向对面那个“易初”的手腕。 那截握着他手腕的手无声无息地脱落,切口平滑。 手掌在半空中甚至还没来得及坠落,便化作一缕黑雾,飘回断腕之处。雾气翻卷,一只完整的手重新长了出来。 “还真是了解我。”对面的“易初”低头活动着新长出来的手指,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它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经冷了下去,那双和易初如出一辙的浅色眸子里没什么温度,“你这么了解我,当初把我丢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我不愿意陷入那样的境地?” 易初已经退开了两步。银线收回袖中,他站在那里,黑雾在脚边安静地盘绕。 “所以,”他说,带着后知后觉的了然,“你是因为当初我把你丢出去而怨我。” “怨你?” 对面的人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很淡,浮在嘴角,眼底却沉得厉害。 “我是恨你。” 它往前迈了两步。赤足踩在藤蔓上,每一步落下,那些血管般的红色藤蔓便温顺地伏低,像在跪拜自己的主人。 原本被拉开的那点距离,又被它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 易初没再退,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颗心脏正在跳动,隔着那层和他一模一样的皮囊搏动着。 和他的胸腔里那个空缺的地方,形成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共振。 易初垂下眼,想起了当初那个迷宫。 如果任由星昇设下的陷阱侵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脏一定会被他们拿走。自己的心脏落到他的手上。那时候或许没人能阻止他们为所欲为。 这是易初不愿意看到的。 在临死之前,他亲手剥出了自己的心脏,将它扔出了那个梦境,扔进了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胸口像被撕裂了一样,热流涌出来又迅速冷却,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他看着那颗心脏消失在虚空深处,才阖上眼。 在恢复记忆之后,他试图去寻找自己的心脏,但始终找不到。 他以为它终究还是落在了星昇或镜乐生手里,只是他们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使用。于是渐渐不再抱希望,只在暗处等着自己慢慢消散的那一天。 却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在被他扔出去之后,寄生在了其他梦境里,靠着那些梦境的养分慢慢养出了意识。 易初从看到它就始终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脏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现在才恍然惊觉是在恨自己将它从自己的身体里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