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安悄无声息地推开卧室房门,浓稠的黑暗像积水一样灌满整个房间,压抑得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顿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视线穿透沉沉暗影,落在书桌前那道孤寂的身影上。 身上只套了件松垮暗沉的上衣,额前碎发凌乱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再也不见平日里谈笑间轻佻耀眼的神采。全屋仅有笔记本屏幕泄出一片冷硬的幽蓝,割裂黑暗,斜斜打在他脸上,半张脸浸在无光的阴影里,另一半被蓝光映出毫无血色的苍白。 “直接说条件吧。” “洛总不愧是聪明人……” 是他自己的声音。 录像安静播放着,细微的人声从电脑扬声器渗出来,字字清晰。 祁冀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动不动盯着屏幕。眼底裹着浓重化不开的忧郁,安静得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他的手指抵在桌沿,指节泛白僵硬。 “小冀,我回来了。”裴景安抱着花走了进去。 祁冀僵硬地转头,视线定格在裴景安身上。 空茫又狼狈。 裴景安迎上祁冀抬过来的目光,心口猛地一揪,一股尖锐的心疼漫上来。 那双眼往日里总是盛满狡黠笑意,眼尾扬着孔雀似的张扬,此刻却蒙着一层湿沉沉的落寞,还裹着被撞破隐秘不堪的慌乱。蓝光落在他眼底,将里面藏着的自厌与悔恨照得清清楚楚。 裴景安望着这双失了所有光彩的眼,心疼了:“怎么了?在看什么呢?想了解我啊?” 话音之中,是他藏不住的颤抖。 小孔雀难道发现他和视频中的人差别太大,吓到他了? “……”祁冀没有说话,视线缓缓移到裴景安手中的花上,半晌,才开口: “裴景安,我们分手吧。” 祁冀的声音很轻,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安静得吓人。 轰—— 裴景安身形猛地一僵,手中的花落在地上:“你说什么?祁冀,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分手。”祁冀垂了垂眼,避开裴景安的目光,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刻意维持着疏离。 裴景安心里一瞬间是错愕,紧接着便是尖锐的酸涩,沉甸甸压在胸腔。 为什么? 裴景安内心一股茫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出国之前还好好的,他问了出来:“小冀,发生什么了,就因为这个视频。” 一提到这个视频,祁冀突然眼睛就红了,他恶狠狠地开口:“对,就是因为这个视频,裴景安,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一面?” 说完,更是歇斯底里:“你让我觉得恶心……” “祁冀!”裴景安猛地上前去,捏住祁冀的肩膀:“你先冷静点……” “你他妈好啊,一个搞艺术的,不好好地搞妆造,你牵扯进去干什么?这些事和你有个屁关系……你、你简直和你师弟一模一样,把别人命,当成你向上爬的阶梯……”祁冀疯得地挣扎,挣开裴景安的怀抱,猛地退后,“把别人的命当成投名状,你可真行……” 裴景安一愣。 他当时刚从谢氏出来,虽然名声不至于毁坏到那种地步,也有人递橄榄枝给他,但是很多以前的大公司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对他始终处于观望的状态。 他当时确实年轻,不甘心就此埋没,而仇砚骁也给了他一个机会。 祁冀说得没错,他做出这种事,确实有表忠心当投名状的意思。 可是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为什么小孔雀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祁冀看见裴景安这个样子,苦笑。 往日里他最爱对着裴景安调笑逗弄,可此刻嘴角扯不出半点弧度。他刻意收敛起所有柔软,逼着自己推开眼前的人,明明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依旧固执地维持这份决绝。 提起床边的编织袋就要离开,里面装着他的行李。 “小冀。”裴景安看见祁冀这副样子,心一慌,连忙拉住他的手,“我还是不明白……” 祁冀听见这句话,睫毛剧烈地颤了颤,那层勉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险些裂开。他别开脸,不敢长久对视,喉间滚出一声极轻、带着苦涩的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对我很好的兄弟吗?” 裴景安点点头,祁冀有两个发小,有一位已经去世,那个发小对他很好,帮他补课,教他怎么应付别人的不怀好意,也在他难过的时候排解他。 祁冀甩开他:“我兄弟的命好用吗?裴景安?” 裴景安脑子瞬间反应过来。 洛西辞? 是祁冀发小? 祁冀提着编织袋:“当你的首席设计师吧,用别人命换来的职位,你好好把这个位置心安理得地坐稳吧,我们结束了。” 裴景安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祁冀走出门。 口袋的戒指盒硌得他难受。 裴景安的心像被一只手反复揉捏,钝痛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我……”裴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明祁冀已经走远,但是他还是想辩解。 可他能说什么? 酸涩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压垮他。 这件事,无解。 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妆造师,没有牵扯进这回事,那他大可以悬崖勒马,大不了辞职,就待在和祁冀一起的小公司里,靠着他的存款。 两人未必走不到最后。 可他偏偏牵扯进去了。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怅然与心疼。 心口那股钝痛连绵不绝,一想到往后不能再守着这个人,不能抚平他深夜翻涌的愧疚,胸腔便闷得喘不上气。 裴景安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偌大漆黑的卧室,只有电脑屏幕残留的一点微光。 裴景安坐在电脑面前,电脑里自己和洛西辞对峙的视频依旧在继续播放,裴景安看着视频上自己的样子。 竟然觉得陌生。 他原来是这种面目可憎的人吗? 在别人绝望的时候落井下石,导致别人的死亡。 “啪!” 笔记本电脑被裴景安掰成两半,画面上的视频左下角有播放次数。 两千多遍。 裴景安在沙发静坐了一整晚。 一夜无眠,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 心底五味杂陈。 一整夜,他反复回想方才的对话,那些决绝的字句在脑海来回盘旋。他心疼,也非常不甘。 思念毫无预兆地钻出来。 他挂念祁冀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又把自己关在漆黑房间,一遍一遍回看那段旧录像,继续自我折磨。 他想发消息问问,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彻底挂断。 他被祁冀拉黑了。 裴景安握紧了手机,闭了闭眼。 继续待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他倍感折磨,尤其这间房间前不久还是他们的爱巢,可现在只剩他一人空荡荡地留在这个空间里。 房间里沉闷得厉害,祁冀在时总是热闹。 裴景安的头一阵一阵地抽疼,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想出卧室门,却被昨晚掉落在地上的玫瑰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看了看,掉落的玫瑰花没有任何人要。 就像他一样…… 裴景安深吸一口气,可窒息的感觉依旧围绕着他。 …… 当祁冀拎着自己行李回到家的时候,只有祁母在家,祁父找了一个仓管的工作,也还不错,祁母则是接了一些设计的小单子,看见儿子回来,再看看他灰败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回来就行,你先去休息吧……” 祁冀为人坦荡,在和裴景安一起的时候就告诉了自己父母亲,同居的事也说了。 但现在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回来,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冀点点头,自己犹如失了灵魂的空壳一般,将东西收拾好,才脱力般地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个文件,给老板发了过去,便陷入沉眠。 他没想过,裴景安竟然是一切的推手。 难怪…… 祁冀知道,洛西辞还有一笔钱,他以为洛西辞至少会像自己一样,找个小地方重新开始,反正洛西辞的脑子好用,有那五百万也够了。 可洛西辞死得突兀和蹊跷。 祁冀和霍子昂分身乏术,没想到就这么一转脸,洛西辞就没了。 在收到那段视频之前,祁冀一直以为是不是仇砚骁和林耀之刺激了洛西辞。 原来是裴景安。 裴景安是仇砚骁和林耀之身边的人。 他这么做,无非就是得到了两人的授意。 “祁冀,我师兄和我是一样的人。”裴景安的师弟开口对他说,“你也别想着裴景安是被人利用甘心成为他人手中的刀,我这里还有一份文件,你可以看看,这件事,是他主动揽过去的,作为成为他们核心成员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