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和如意靠着墙,身体都快扭成蛆了,毫无站相。 “咳咳。”褚照青站在大门正中间,清了清嗓子。 两人果然一激灵就立正了,站好后才齐齐回过头来,讪笑着说:“嘿嘿,少爷。” 这两个人的动作总是出奇的一致。 褚照青颇为新奇地想。 “那个,我问你们个事。”褚照青负手而立,一副少爷做派。 吉祥如意两人毕恭毕敬:“少爷,您尽管问。” “我这整天躺在榻上,如今好不容易康复,”褚照青顿了一下,“爹……他是去走生意了吗?怎么这么些天不见人?” 吉祥和如意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看他们的模样,恐怕褚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褚家这对父子嘴硬心软,虽然鲜少交流,心中却一直记挂着对方。 吉祥:“老爷确实是去走生意了。” 如意:“少爷您缠绵病榻,不知道老爷的行踪。他是在少夫人来的前两日出发的,估计再过几日就能回来了。” “哦,这样啊。”褚照青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说完,一脚迈出院门。没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 “对了,”他问,“娘在西苑吗?” 如意回答道:“在的。夫人今日带了几名陌生人进来,说是给少夫人寻的老师。” “噢。”褚照青又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了。 身后,吉祥如意的声音又远远地飘进他耳朵里。 吉祥:“少爷走起路来,真有高人风范啊!” 如意:“是啊,感觉少爷的气质,比那些仙人还要出众。” “……”褚照青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两个人是褚少爷的专属马屁精吗?不对,他们两个根本是在暗地里夸,没什么拍马屁的嫌疑,估计是真心觉得褚少爷无比完美。 上次去西苑时,褚照青就记住了路线,这回走得顺利多了。 他刚进西苑,就看见西苑的客厅里,坐着花世弈和两个陌生人。 一个戴着单片的眼镜,手中拿着书卷,另一个长着山羊胡,有点修者的气质。 修者的五感总归敏锐些,瞬间就察觉到他进来了。山羊胡抬起头,不过只是打量他几眼,又低下头。 旁边戴眼镜的老师也跟着抬头,又默默地低头。只有花世弈看见他,不知是不是出于扮演角色的礼节,唤了一声“少爷”。 这声少爷一出,他左右那两个人又抬起头来。 “……”褚照青微笑着向花世弈点点头,径直往褚夫人的屋子去。 他敲敲门:“娘,你在吗?” 没一会门就被打开,褚夫人神情充满惊喜,笑容满面地看着他:“青儿,怎么想起来找娘了?” “身子好了,就想往娘这儿跑。”褚照青弯了弯眼。 褚夫人心花怒放,“快进来坐着,你瞧瞧你,也不多穿点,就算现在好了也不能这么随便……” 褚照青掀起衣摆,规规矩矩地坐下了。他和褚夫人闲聊了一会,随即顺水推舟地摆出一副不太自然的模样。 “娘,”褚照青看上去羞于启齿,“其实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你打听打听。” “嗯?”褚夫人款款温柔,“什么事?” “就是……”褚照青觉得自己已经到达的演技的巅峰。他竭力扮演着一个在经典中式家庭中思念父亲,却又羞于启齿的儿子,“爹去走生意多久了?怎的还没有回来?” 话音落下,屋内有瞬间的寂静。褚照青悄无声息地放出神识四散开来,即使低着头演戏,不能看褚夫人的脸,也能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褚夫人瞬间就红了眼眶。 褚照青在心里紧张,褚夫人真的会像花世弈预料的那样,直接说出褚老爷去世的事吗? “青儿,事到如今,娘也不想继续瞒你。” 听到这句话,褚照青浑身一震:褚夫人真的要说了! “你爹他,已经去世了。”褚夫人虽然还能保持着嗓音的平稳,眼泪却已经在眼窝里打转。褚照青始终低着头,只用神识去窥探,也方便褚夫人收拾自己的情绪。 褚夫人偷偷抹了抹将要流出来的泪。见状,褚照青顺势抬起头,逼红了自己的眼眶:颤声道:“爹……死了?” “嗯。”褚夫人怜爱地抚摸他的脸,目光里满是慈爱,“青儿,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告诉你的。” 这次,该轮到褚照青的眼泪打转了。他眼泪汪汪地看着褚夫人,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褚夫人却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的泪花。 随后,她柔声开口:“青儿,你喜欢花世弈,对么?” “……”尽管知道只是角色扮演,也坚定认为自己是直男,但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已经和花世弈缠绵过的褚照青还是感到面红耳赤。 褚夫人捕捉到他发红的耳尖,微微笑着继续开了口。 “花世弈是个好孩子,爹娘都已经观察过很久了。”褚夫人说,“他会对你很好。你不善经商,把褚家的家业交给他,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褚照青问,“娘,你呢?” “我?”褚夫人还是低低地笑着,“青儿,娘也不善经商呀。” 褚照青摇摇头。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追问道:“不是,娘,那你要去哪里?” “娘哪里也不去。”褚夫人面上表情未变,“此前我一直想着,该如何向你开口,你才能不那么难过。如今看来,青儿,你长大了许多,否则娘就该束手无策了,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褚夫人接着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你爹去世的消息,这葬礼,也可以择日举行了。” 空荡 褚夫人没有说更多的事情。葬礼具体什么时候办,褚老爷究竟是怎么死的,褚照青问了,她却没有回答。 褚照青觉得,她似乎陷入了一个他无法插足的世界。她沉浸其中,自顾自地说着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断断续续,褚照青压根听不清楚。而她好像也不是说给褚照青听的。 “若是换我去做,我也会那样选。” “想必,老爷也没有后悔吧……” “春暖花开时,可不太合适。” “……” “……” “娘。”褚照青唤道。 褚夫人垂着眼帘,不知在看哪里。 “娘,回神了。”褚照青伸出手在她眼前晃。 褚夫人不为所动。 “娘!”褚照青用力摇晃她。 “啊,”褚夫人一个哆嗦,看清眼前的面孔,抬手就抱紧了他,“青儿,对不住,娘现在有些累了。你让娘一个人歇歇好不好?” “……” 褚夫人松开他,“前厅那两位,是娘给花世弈请来的老师。一位是最好的先生,通读过世间诗书,经商辩经无所不能。另一位,便是将治好你的法子告诉我们的仙长。花世弈在这二位的教导下,不日就能成为一个能当大任的继承家业者。” 听完这段话,褚照青也就顺势告辞离开了。他出门时顺手合上了门,站在褚夫人紧闭的房门前,不禁停下脚步思索起来。 这两位先生……? 那位戴着单边镜片的老师……真有那么夸张吗?而且,找一位修者来,可以教花世弈什么? 褚照青迈向客厅,径直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两个老师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褚照青不为所动,摆出十足的少爷范,只对着花世弈说话,“你何时能走?” 花世弈十分含蓄地笑了笑,“少爷,还有一个时辰。” “哼。”褚照青一挥袖子,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东苑。 花世弈也太不容易了,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要坐在那儿老老实实上几个小时的课。 褚照青别无他法,要等着他下课,索性在褚府四处闲逛起来。 家仆们已经把雪扫干净了。红梅孤零零地开着,褚照青走了一圈,觉得有些冷,又原路折返回去。 回到西苑,花世弈还没有回来,吉祥如意大老远看见他,就调整到了最标准的站姿。 褚照青径直走过,钻进房间里。 不多时,黄昏的天色中,雪下起来了,无声无息的。屋里烧了暖炉,褚照青窝在床上,本想好好梳理一下思绪,无奈屋里过于安静,还暖和得很,他忍不住开始发呆。 随后,便有些昏昏欲睡了。但混沌的大脑里,还在播放着一个个画面。 褚夫人先前如同自言自语般的几句话,褚照青并没有听全,他当时也没有认真去听。 如今,大脑里却像在播放慢动作电影一样,忽然间闪过那段场景。褚夫人眉眼低垂,褚照青虽然已经抬起头,神识却没有收回。此时此刻,恍若梦中,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神识所看见的画面上。 褚夫人说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样的,究竟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