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照青略微思索了一会,回想着那个老头说过的话,道:“令他愤怒的,应当不仅仅是卜卦算命,更重要的是那个‘死人复活’吧。” “我也这样猜测,所以我才会挂着那个旗子。”天灯道,“不过今日下雨了,不太方便。我准备明天再摆一次摊。” 褚照青道:“……你真不怕被打啊。” 就那个老人家的身板……能顺利赶走一个又一个算命摊,估计也是因为那些人不敢和他动手,怕把人打死,所以干脆选择退一步吧。 “没事。”天灯笑眯眯,“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你来和他对打,打死了算我的。” “?”褚照青惊道,“打死了还得了!” 天灯摆摆手:“姚长书已经蹲了两天两夜,除了我在街上摆摊的那一次,这老头一次门都没出过。姚长书也四下打听过,得到的结果都一样,这个老头,只有要砸摊子的时候才会出门上街。” 褚照青:“……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说不定被骗钱了呢。”天灯道,“老头病急乱投医,真的信了那些所谓的‘死人复活’。结果倾尽家财,想要复活的人却没有成功活过来。最后人财两空,整个人也变得如此极端。” “也不是没可能。”褚照青附和道,“那还挺可怜的呢。” “不过,引起我注意的不只是那个老头,还有一个人。”天灯示意褚照青往楼下看。 褚照青疑惑地侧头,只看见街道上一片花花绿绿的伞。天灯也微微伸出脑袋,手中凝起一点灵力,指尖一弹,精准打在一把绣着不知名粉色花卉的伞上。 伞的主人顿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往楼上看来。 秋禧 那个人露出来的一截下巴肤色苍白,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肩膀手臂同样骨瘦嶙峋,显然是个身形无比单薄的人。 褚照青无由来地联想到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楼下的人迎着细雨,将整张脸都露了出来,想要寻找打他的罪魁祸首。 “秋禧?”褚照青喃喃道,“还真是他。” 秋禧眯了眯眼睛,下一秒,看清了褚照青的脸后,瞬间瞪大了眼。 他忽然又低下头,在地上四处看了一圈,然后就迈开步子,看方向,是往茶楼上来了。 天灯收回视线,好奇道:“嗯?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我路过那座百花楼底下,这个秋禧不知道怎么回事,恰好往楼下掉,我把他接住了,算是救了他一命吧。”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道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秋禧拎着伞,风风火火地跑上了二楼。他身上的衣服是秋香色的,如同秋日初现的嫩黄植物,衣摆和袖口绣着飘逸的花纹装饰。一头长发只用同颜色的发带扎了发尾,分明长着十分端正的五官,也比很多寻常男子都高,却因为过分瘦削和白到夸张的肤色,显得格外别扭。 褚照青想起昨日,街上那些看热闹的人,说秋禧是“温香软玉”。 但他只觉得这个秋禧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古怪。 秋禧直奔褚照青这边而来,不多时就停在了桌旁。天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花世弈也投来了视线。只有褚照青不太想面对他,低头认真喝茶。 “……”秋禧一开口,就让褚照青差点呛到。他说话的语调弱柳扶风,如同未出阁的柔弱女子,“恩公……” 这次怎么变恩公了! 褚照青终于还是被呛得死去活来,他疯狂地咳嗽,花世弈连忙在他后背上轻轻顺着拍了好几下。 秋禧似乎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恩公,你没事吧。” 褚照青一边按着胸口,一边伸出手掌对着他挥了挥,艰难道:“咳咳咳……没事……” 秋禧专注地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道:“恩公,你就是修士吧?小生方才低头环视一圈,并未看见石块之类的东西,是你用灵力打的吧?” 褚照青刚想否认,并且准备把天灯推出去认这个罪。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出口便拐了个弯:“……秋禧。我先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告诉我。你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寻找修士?而且还就盯着我?” “因为恩公你是个好人啊!”秋禧真心实意脱口而出,但是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又涌上来亮晶晶的泪花,“小生……” “……”褚照青十分无奈,“你好好说。这理由也不对吧,我根本没懂你是什么意思。” 秋禧眨了眨眼,好歹是把眼泪憋回去了点。见状,天灯往里挪了一个位置,招呼道:“来来来,坐着说。” 比起天灯此刻在生人面前的正经模样,花世弈倒是依然我行我素。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锁在秋禧身上,褚照青看得清清楚楚,内心直犯嘀咕:花世弈这是又发现什么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小倌的身份,秋禧似乎拥有能完全无视旁人视线的能力。他面不改色,温温柔柔地对天灯道了声谢,坐在了空位上。 秋禧坐姿十分拘谨,对上褚照青的视线后,有些无措,大概是将要说的话难以启齿,他眼神闪躲两下,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秋禧低着头,“三年前,小生曾得到过鱼小姐的帮助。” 这话一出,褚照青瞬间明白了,犹疑着问:“鱼家要招亲,但鱼扶香害怕男子,你忧心她的状态。因为她对你有恩,所以你想找人帮忙阻止?” 秋禧并没有抬头,声音弱弱的:“嗯……” 天灯听了半天,此时插嘴否认道:“不光是如此吧。” “他救了你,你觉得他是好人。”天灯直勾勾盯着秋禧,“你看他气质不同于凡人,猜想他是修士。其实,你是想让他去参加比武招亲吧?” “毕竟,这样一个容貌出众还心地善良的人……而且和你也勉强算作认识,若他是鱼家的女婿,鱼扶香之后一定不会有太糟糕的处境。” 说完,天灯也不装正经了,咧着嘴笑道:“真是愚蠢呀。” 空气里寂静下来,秋禧久久不说话,显然是被戳中心事后默认的态度。 褚照青惊奇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秋禧说话的音量提高了些,却依然没敢直视褚照青的脸。他没有回答褚照青的问题,反而说起不相干的话:“三年前,心魔一族四处祸乱人间,小生家乡被毁,亲人殒命,独自逃亡而来。” 提到心魔,花世弈的脸色变了变。褚照青时刻留着一部分的神识去注意他,见此情景,知道他大概是又想起了过去。 心魔一族寄生在修者体内,只有极少部分佼佼者能化作实体。 不过,心魔其实并不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在原书里,也只能算是给主角积累好名声的升级道具,老巢早就在三年前被郁行焕一锅端了。 “虽说之后剑主剿灭了心魔一族,直到现在,普天之下都太平无忧,可小生总觉得……心魔既然因人的弱点而生,就一定不会彻底消失在世上。”秋禧有些神经质地四处张望两眼,继续道,“彼时小生不仅饥寒交迫,还终日内心惶惶不安。鱼小姐那时还没有经历那件事……她和侍女一道出门散心,发现小生神思恍惚、衣衫褴褛躲在路边,便选择施以援手。” 秋禧的语速变得缓慢,因为那是一段让他无数次回味的幸福过往:“那是小生第一次看见如此漂亮,如此善良的人。” 天灯冷不丁问道:“哎,你喜欢她?” 听见这句问话,秋禧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一下就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天灯,连连摇头摆手:“不不不,这位公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天灯笑了一声:“为何不能?” 秋禧长长吸了一口气,双手不自主攥紧了袖子,目光中饱含虔诚:“并不是所有铭记于心的人,都能用爱慕来形容。” “……” 天灯不笑了。 “于小生而言,鱼小姐是救命的恩人,无法用任何东西回馈的恩人。那一日,她将身上带着的所有钱财都赠予小生,还叮嘱小生,要寻个好路子,好好挣钱好好活着。” “但小生如今成为这种人,实在是辜负了鱼小姐的嘱咐。” 彼时,刚满十三岁的鱼扶香笑容温和,一身鹅黄色裙装,眉眼间稚气未脱,但已然是明眸皓齿的美人。 秋禧说到这里,露出了愠怒的神色,道:“后来,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件事,鱼小姐险些被人强迫。小生听说之后,内心愤怒与疼惜交加……” “你把那个亵渎鱼扶香的男子杀了。”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花世弈,忽然淡淡地插了一句嘴。 “……”秋禧话音顿住,垂下眼帘,承认道,“没错。他恰好来到百花楼,小生负责接待。” 花世弈观察他那么久,总算在刚才看见他抬手。 “你的手上,有持过剑的茧。”花世弈道,“但你没有天赋,也并未拜入仙门。仅凭自己摸索,只能凭借最简单的剑术杀人,无法以灵力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