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天灯不满的目光中,他尽量放缓了声音,问道:“老人家,你有话好说,何至于一上来就动手?” 老头那双干燥起皮的唇颤了颤,看着他的视线里依然含着显而易见的打量,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空出来,扯了扯褚照青的衣袖,再次问:“你是不是修士?” “呃……” 褚照青发觉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已经是把面前围得水泄不通。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天灯。天灯抱着手臂瞧了半天,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回头去把他那旗子扯下来,向前一步拉住两人,三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原地。 又是上次那个包厢。 老头发现自己忽然被换了个地方,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褚照青则是先问天灯:“姚长书呢?” 不是让姚长书跟踪这个老头吗? “他被我叫回去了。”天灯说着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了下去。 原来天灯都是把徒弟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使唤的。 “不过,他昨日告诉我,”天灯笑盈盈地看向老头,“这个老头叫作元齐,有一个名叫元芙的女儿。” 老头瞪大了眼睛。眼看着他怕不是要倒在地上,褚照青连忙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天灯继续说着:“而元芙,就是鱼善易已经过世的妻子。” 这个穷困潦倒的老头,居然是鱼善易的岳父? 但,提起“芙”这个字,褚照青不知为何,联想到了昨夜所听见的鱼善易对鱼扶香的称呼。 “元芙……‘阿扶’?” 褚照青喃喃着,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元齐指着天灯,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提到他已经去世的女儿,他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天灯缓缓道:“我是谁?” “你可知道,水月仙境的宗主叫什么名字?” “……天灯仙人?” “对呀,”天灯直言不讳,“我就是天灯仙人啊。” 元齐显然不相信。 天灯耸了耸肩,指着褚照青:“好吧,我骗你的,老头。其实他才是天灯。” “……” 褚照青看看天灯,又看看元齐。发现元齐神色里虽然还有犹疑,但显然更相信他是天灯仙人。 他扶额,干脆认下这个身份,只想把鱼家父女怪异的真相从老头嘴里撬出来。褚照青点了点头:“元齐,你有什么想要解决的事情,就告诉我吧。鱼家到底发生过什么?” “……”元齐反问道,“若真是天灯仙人来此,为何要屡次三番地这样对我一个老头?” “……”褚照青看向天灯。 天灯弯起眉眼:“老头,你现在不也没相信我们的身份吗?直接去找你,恐怕你不仅会把我们赶出来,嘴巴更是会如同被线缝上一样什么都不说呢。” 元齐的眼里露出十分复杂的情绪,但回忆过去,愤怒显然占了最大头。他终于肯开口了。他把手里的拐杖横过来,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我的女儿阿芙,自小便体弱多病。”元齐道,“我没什么本事,赚不到多少钱,总让她和我一起吃苦。所以当鱼善易上门提亲时,我是很高兴的。我觉得鱼家有钱,她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鱼善易和元芙十分相爱。元芙身娇体弱,鱼善易从不会让她做任何事,凡是他自己在家,必定亲自事无巨细地照顾她。 “但阿芙身体太差了。鱼扶香五岁时,因为一场重病,导致她早早就撒手人寰。” “那之后,鱼善易就开始加倍宠爱鱼扶香。” “所以那时,鱼家的生活依然和谐幸福。直到扶香十三岁那一年,险些被人凌辱,鱼善易当时不在家中,事后得知此事,深感自责。他的自责,已经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 “扶香整日郁郁寡欢,整整三天都皱着眉头,不曾露出任何笑脸。” “而尽管内心痛苦,面对扶香,鱼善易还是要露出轻松的表情,努力哄她开心。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笨不会说话,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扶香,所以大多时候,我只能劝鱼善易,不要那样过度地自责。” “鱼善易无父无母,已经到了一蹶不振的地步。街上卜卦算命的小摊多如牛毛,他在我的劝慰下出门散心,被其中一个算命的小年轻叫住了。” “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他的近况。鱼善易往日奔波于生意往来中,从不相信这些。那一次,却因为这小伙子的几句话驻足。小伙子声称自己神通广大,可以帮他实现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褚照青没忍住插嘴:“那个算命的……很年轻?他长什么样子?” 怎么听怎么奇怪啊。这个算命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元齐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没见过,是鱼善易之后告诉我的。” “鱼善易带回一个小盒子,他说在街上遇见一个大师,只收他一点点钱,却给了他很好的东西。” “那里面是几张画着怪异图案的黑色符纸。”元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恐惧,“黑色符纸……只需稍微一想,就肯定会觉得不对劲,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鱼善易仿佛被什么蛊惑了心智,他说……” “‘鱼家不能没有阿芙。扶香需要她,我也需要她。’” 褚照青感到后背爬上一股凉意。 所以昨夜鱼善易口中的并不是“阿扶”,而是“阿芙”? “数日以来,时刻沉浸在痛苦和自责中的鱼善易,第一次露出了笑脸。可是他笑得太恐怖了。”元齐眼中满是后怕,如同回到了当时那个场景中,颤声道,“他居然想复活阿芙,这怎么可能?且不说那些黑色符咒来历不明,再者,古往今来——或许是我见识短浅——总而言之,我从未听说过这世间有人能做到复活死者。” “我坚决不同意,极力阻止他。性格和善的鱼善易却一反常态,与我争夺起那个小盒子。我拿出符咒,想要撕掉销毁,但我这一把年纪的身体,终究争不过正值壮年的鱼善易。” 鱼善易将那几张黑色符咒攥在手里,嘴里念了几句元齐听不懂的咒语。他念得并不顺畅,磕磕绊绊,想必是刚从那个算命的年轻人口中学的。 可是,尽管这样,那几张符咒还是生效了。 “那究竟是什么邪物?”元齐的嗓音沉了下去,道,“无需灵力驱使,甚至连咒语都不用念得多么精确熟练。” 随着鱼善易尾音落下,几张黑色符咒开始在他手中自燃。火焰是泛着冷光的幽蓝色,一点温度也没有,恍若来自地狱的鬼火。在两人眼前,符咒迅速地烧了个干干净净。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元齐当时内心松了口气,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这东西虽然看起来邪门,不过好像只是个坑蒙拐骗的假神仙用来骗钱的。 直到夜晚降临,令元齐直至今天都夜不能寐的事情,发生了。 “……阿芙,真的活了。” 元齐深吸一口气,他满是皱纹的眉心,折起数道更深的纹路。他不受控制地捏紧了拐杖:“但她的灵魂,降临在了鱼扶香身上。” “……” 天灯先前还挂在脸上的浅淡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一根手指在桌上不规律地敲着,显然非常不高兴。 褚照青内心对此已经有过预料,但听见真相从元齐口中说出来,还是觉得喉咙发堵。 “白天,是鱼扶香在操控这具身体。到了晚上,就变成了阿芙。” “扶香并不知道这件事,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可两个人都是清醒的灵魂,这导致扶香的身体,白天晚上都在活动,没有休息的时间,她的身体因此每况愈下。”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我再也没有踏入过鱼府,鱼善易,他让我的女儿和外孙女都不得安生。” “他时常独自找到我这里来,自顾自地说些阿芙的近况。” “阿芙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大多时候,她总是在夜里以泪洗面,只有极少数心情好些的时候,才会露出点笑脸,在深夜里出门散心。阿芙不断请求鱼善易,她只想安然地死去,看着镜子里扶香那张神情倦怠的面容,她每日都觉得痛苦万分。” “阿芙只能活在夜里,活在自己女儿的身上。她看不见太阳,只是一个被迫在夜晚里清醒过来的孤魂。” “我知道,鱼善易内心里也不好受。他已经找不到当初那个算命的年轻人,没有任何解决此事的方法。所以终于,在今年,他大肆宣扬鱼家的比武招亲,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胜出的修士身上,想找到一个能让阿芙解脱的办法。” “……” 元齐十分讽刺地笑了几声:“鱼善易……只因为他那一瞬间的私欲,导致了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