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的路并不长,一路无话。褚照青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快,已经能看见那几座竹舍的影子。 但正在此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突兀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竹林里钻出来。 他抓紧了花世弈的手,盯着声源的方向,下意识把花世弈往自己身后推。 “大概只是普通的弟子吧。”花世弈轻声道,“像叶苏苏那样学艺不精,御剑掉下来的事情其实经常会发生。” 他说完,从竹舍附近的那块林子里,果真钻出一个人来。但那个人裹着一身黑袍,连脑袋都被裹着。他身上没有佩剑,在黑夜中如同一道影子。 可是黑袍人又真的像是御剑掉下来了一样,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还一个劲地低头揉着自己的脑袋。 “……”褚照青凝视着那个人。神识悄无声息地钻过去,顺利地看见了他的脸。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褚照青叫道:“天灯?你这次又是什么身份,学艺不精、初入仙门的弟子?” 那个人却像是才发现他们一样,抬起脸来,顺手就掀掉了兜帽。 他一开口,却是说道:“天灯?天灯是谁?你们又是谁?” 伤口 褚照青一抬手,掌心托起一道照明的光团。 他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此时再次仔细看去,没有错,那张脸,分明就是天灯。 但是……不太对。 这个人长着和天灯一模一样的脸,看人的眼神却和天灯完全不一样。虽说天灯善于伪装,可这个人的目光,仿佛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温文尔雅,尽管他此刻显然对现状一头雾水,却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褚照青心口重重地坠了一下。 他向前一步,下一秒,瞬间移动到黑袍人面前。他抓起黑袍人的左臂,看见此人的小臂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条。 “这位公子,你做什么……” 褚照青并不理会他,心里那种凉意越来越浓重。他将手中光团一抛,光团便乖巧地悬浮在他身边。他伸出另一只手,快速地在黑袍人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压过一遍。 本该柔软饱满的小臂上,却出现了一块突兀的凹陷。 就像是此处的肉被剜去了一般。 花世弈跟了上来,也若有所思地看着黑袍人。 “……”褚照青不可置信地松开手,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口中一字一顿地念出一个人的名字。 “你是……解玉暖?” “啊,正是。” 他十分自然地回答着,随后蹙起眉头,目光在周围打量了一圈,道:“实不相瞒,我眼下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余的东西,什么也不记得了。” 解玉暖似乎有些怅然:“我刚才一醒过来,就在这片竹林里。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刚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挺僵硬的,头也很晕。” 能不久吗,能不僵硬吗——! 褚照青偏过头去看花世弈,恰好看见花世弈也转过头来。褚照青实在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花世弈依然十分镇定,于是开口道:“你是刚从这里醒过来的?” 解玉暖微微颔首:“是的。” 他略微侧过身子,指向不远处,道:“就在那边,现在过去,还能看见我躺在那里的痕迹。” 褚照青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天灯的故事里,未讲清楚去向的解玉暖遗体、郁行焕那一剑下去,未能彻底灭绝的心魔、为鱼善易算命的年轻人,起死回生召唤灵魂的邪术…… 是谁复活了解玉暖? 为什么解玉暖会出现在乘麟山,那个人就在乘麟山上吗? 褚照青此刻居然迫切地想要见到天灯,想知道解玉暖的遗体当时究竟去了哪里。 不过,若真的让天灯见到解玉暖,恐怕他要当场发疯吧。 “……” 褚照青沉默下来。解玉暖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张开嘴,大概是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但他自己尚且处在最混乱的阶段,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想说话都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怕是一出口就没忍住问问题。 好在,这令人尴尬的寂静氛围,很快被匆匆赶来的乌桁打破了。 他从自己的住处往这里跑,在半途中看见褚照青那显眼的白色面具,嘴里便开始喊道:“前辈!我刚从师尊那里回来,听见林子里有动静,所以赶来看看。” 乌桁停在三人旁边,视线落在解玉暖身上,有些困惑地问:“你是……?此处普通弟子一般不会来,你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看气质,不太像啊。 “你为何要裹着这身黑袍?” 乌桁最近本就日日夜夜担心郁行焕的身体,白天招待完打不过也不能还口的芮芽三人,晚上想回来歇一会,却又在自己房子后面看见这么个身份不明的怪人。 他语气里多少有些精疲力尽后的无奈。 解玉暖却只是抬手,脱下那身黑袍。他身上只穿着简单的月白色外衣和苍色内衬,身量颀长,脊背挺直,目光清正地看着乌桁。或许是因为一直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袍,他身上的衣服居然没有沾上多少尘土。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他的袖子滑落,小臂上那一层醒目的白色布条再次露了出来。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我所言非虚。大约半柱香前,我刚从这片竹林里醒过来。”解玉暖目光沉静,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余的,仿佛都被抹去一般,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乌桁看上去特别绝望。 为什么偏偏在师尊闭关的时候,冒出来这么多怪人? “……”褚照青问乌桁,“乌桁,天灯什么时候会来?” 他的神识仔细地观察解玉暖的表情,然而又一次听见天灯二字,解玉暖面上神色却毫无变化。 果真是将所有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乌桁苦恼地回答道:“不知。但依照往常来看,各大仙门相聚,天灯仙人往往是最后一个来的。而且更多时候,他其实根本就不会来,所以,我还不能确定他此次会不会来。” “说不定他只是换了副皮囊混进来,你们却没有发现。”褚照青道,“这一次他肯定会来,他和我说过。” “……”听见褚照青的前半句话,乌桁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一个画面。天灯仙人换了不一样的皮囊混在他们中间,直到散场,众人也没有发现。神经兮兮的天灯仙人暗自窃喜,得意自己的伪装能力节节高升,已经登峰造极。 他有点无语,所以天灯仙人亲口说自己会来这种事情,心里依然持保留态度。与其去纠结天灯仙人来不来,不如先把面前这个人安顿好。 乌桁内心其实闪过瞬间的怀疑,这个人,不会是天灯仙人吧? 天灯仙人和这个面具人认识,说不定是特意来吓他的。 乌桁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解玉暖眼中浮现出丝丝困惑,看了一眼褚照青,道:“所以,原来我并不是这里的人吗?方才这位公子叫出了我的名字,我还以为这里有人认识我。” 闻言,乌桁也困惑地看向褚照青:“前辈,你认识他?” “……”褚照青面具下的表情有些尴尬懊恼,好在只要声调足够平稳淡定就行。他神神秘秘道,“不算认识。” 乌桁大惑不解:“不算认识是什么意思?” 褚照青避而不答,负手而立,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真是胆子大,问那么多做什么?”褚照青阴恻恻道,“我来替你解答。此人名叫解玉暖。” 乌桁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高手,若他还是喜怒无常的性格,那就不好了。于是及时止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嘴里重复了一遍他说出来的那个名字:“解玉暖?” 解玉暖有些好奇:“这位公子,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前的过去,你是否了解?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告诉我?” “不了解。我们以前没见过,我什么也不知道。”褚照青淡淡道,“只是听别人提过几次。” 解玉暖没有沮丧,也没有追问,只是答道:“这样啊。” 他十分镇定,自遇见他到现在,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的模样。褚照青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记忆全部消失,大半夜在一个陌生的竹林里醒来,绝对没办法像解玉暖这样镇定。他内心真切地意识到,解玉暖确实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天才。 不过,解玉暖现在还能使用灵力吗? 他凝神看去,能看见解玉暖体内灵气充沛,灵力修为应当都还在。 自乌桁搬进这里以来,他这住处就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见此情景,乌桁问道:“解公子,你现在想要怎么办?下山吗?我都可以帮忙。” 解玉暖微微蹙眉,在他思索的片刻,褚照青开口替他做了决定:“乌桁,先把他也留在乘麟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