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结实整齐的房间,眼下只剩下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人,正是司徒赫。他双目紧闭,看上去确实正在沉睡。或许正如司徒戎所说,他的身体太差,一蹶不振,竟然连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将他吵醒。花世弈将手中的玉镯丢在地上,伸出手隔空一抓,床上的司徒赫便从层层叠叠的锦被中翻出来。花世弈五指收紧,司徒赫的领口也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他脚下悬空,如同被拖拽着,一路来到花世弈跟前。 但,奇怪的是,即便被如此对待,司徒赫依然没有醒来,甚至连下意识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 花世弈一松手,悬在空中的司徒赫也失去了掌控,“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身体仿佛尸体般躺在地上。花世弈安静地看了一会,开口道:“……司徒戎,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戎挣扎着站起身,扶着残缺的墙壁,一步步挪过来。眼下离花世弈还有段距离,他一边焦急地往前挪动,一边叫道:“花世弈、花世弈,求你放过他。他已经得到报应了……” “……”花世弈嫌恶地蹙眉,剑锋一挑,将司徒赫的身体翻了个面。这么软,也不像是个死人,他回头看向司徒戎,缓缓道,“报应?司徒戎,你二人的兄弟情谊,真是感天动地。即便犯下滥杀无辜的过错,你还能替他保密,保着他活了这么多年。” “一宗之主的权力,原来就是这样用的啊。”花世弈抬脚,踩在脚下那只玉镯上。分明只是从上面轻飘飘地走过去,那玉镯却碎成了齑粉。他停在司徒戎面前,威压让司徒戎彻底站不起身,狼狈地跪在地上,唇角溢出一口血。花世弈的剑贴在司徒戎脸颊边,令人胆寒的凉意,让司徒戎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花世弈道,“他已经得到报应了?那你告诉我,他得到什么报应了。” “屠、屠村、滥杀无辜……非、非他本意……”司徒戎艰难地仰起头,把所有的话压缩到最短的程度,急匆匆地说,“胞弟……曾被心魔寄生……他不似你这般冷静……身体控制权、总被轻而易举地夺取……在心魔操控下……杀了很多人……” “六十年前……他难得夺回一次自己的身体、想与心魔同归于尽……于是躲起来自尽……” 司徒戎的眼底涌出眼泪,唇角还在往外渗出鲜红的血液。泪水混着鲜血流下来,将他整洁华贵的衣服染得一片混乱。 “他死了……他早就死了……可心魔却在他死前,找到了新的寄生对象……就在他死前最后一刻……心魔逃走了……” 往昔(八) “胞弟死后、我在他房中整理遗物,发现一本手写的书册……上面记载着邪道里……起死回生的术法……” “我、我用了,我用了这个邪道的术法……我将他复活了……在那之后他如往常一般平安无事,将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全都和盘托出……” “直到那年在雪访山庄……他与剑主比试之后,忽然长睡不醒,只保持着呼吸、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 司徒戎话音落下,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压在身上的威压,终于力竭倒地。 一片死寂。 花世弈听完他所说的一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口那早已痊愈的伤再次泛起幻痛,仿佛有人在用剑无情地往那里一下下捅进去。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随后,握着剑的手疯狂地颤抖起来。 不对。 不应该。 不会是这样的。 黑夜里,花世弈的眼猛地瞪大了。他连唇角虚假的弧度都维持不住,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殆尽。花世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那佝偻的身形,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又回过身去,看躺在地上的司徒赫。 心魔……又是心魔…… 为什么总是心魔! 花世弈不愿意相信。他飞快地左右摇头,咬着牙,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你、在说谎,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司徒戎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那手写的术法……是心魔留下的。司徒赫……已经得到报应了。我也得到报应了。从复活他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从没有平静过……我每天都活在挣扎里……” 他挣扎着,翻过身子,仰面躺在地上。司徒戎自下而上凝视着花世弈的面孔,口中如同喃喃自语般说道:“或许……这就是邪道……它绝不可能让人事事顺心。它索要的代价,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东西……” 花世弈看着那双眼睛,脚下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这一刻,花世弈心中的迷茫与惶恐,排山倒海般朝着他心头涌来。他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夜晚,此刻他和那个躲在地窖里发抖的少年,有着一模一样的迷茫、一模一样的惶恐,一瞬间,彻底失去前路的方向。 倘若这是真的,那他这些年来所恨的,究竟是什么? 他所寻找的,又是什么? 想要修炼,最终却深陷邪道,想要复仇,事到如今,却像是一剑捅在了自己的心上。 该去找谁复仇?他还能找谁复仇? “呵呵呵呵……”脑海里,心魔低低地笑起来。它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初,只掩藏在花世弈的耳鸣声中。随后,像是有无数个灵魂在一同嘶吼,疯狂地发出撕心裂肺的笑声,仿佛要把自己的神魂一同吼出来。它畅快地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花世弈啊花世弈,这真是太有趣了!” “……”花世弈的剑掉在地上,堪堪擦过司徒戎的侧脸,将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花世弈周身的威压消失了,他伸出手,扶在墙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司徒戎。 司徒戎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擦去脸上的血液。 花世弈已经没有力气去猜测,心魔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刻,他的心口和大脑都开始泛起尖锐的疼痛,心魔的笑声太吵了,他木楞着,开口道:“……闭嘴。” 司徒戎正在爬起来,他站起来,想要往司徒赫那边走。闻言,忽然顿住了脚步。 “我说过很多遍了,花世弈。叫我闭嘴,只会让我觉得万分亲切。” “花世弈,你知道吗?” 心魔的语速变慢了。它的语气也和缓了,口吻像是一个讲故事的好友。 “我看这司徒赫,也活不了了。”心魔笑得无比肆意,“看你这么绝望,正好,我现在就把之前要说的那个秘密告诉你。” “闭嘴……闭嘴!”花世弈的直觉在疯狂地呐喊,不要听,不要让它说! 心魔近乎残忍地说道:“呵呵呵……六十多年前,寄生在司徒赫身上的心魔,就是我啊。” “没想到,到头来,你的仇人就在你身体里。可是你却没办法复仇,多可怜啊。” “…………” “司徒赫这个人确实好操控,我用他的身体过得可快活了。可惜天资那么差劲,还是个死脑筋,天真得要命。自杀的时候那么犹豫,企图太明显了,我轻轻松松就跑掉了。到最后,死的只有那个废物。” 花世弈双眼无比干涩,喉咙里泛起一阵阵腥甜。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想哭的,但眼睛已经涩得发疼,却始终没有眼泪流出来。他的全身上下都是麻木的,只有心口在抽痛不止。心魔大笑着,他怔怔地想,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何而活着的?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因为那天命吗?因为他没有选择隐姓埋名,没有用花宁星这个名字平平淡淡地活着,所以他迄今为止所追求的一切,都成为了荒谬的笑话。 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做的事情,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都是错误的,都是不该有的。 “没错,就是这样。”心魔诱哄般说道,“你这个没用的人,你存在于这世间就是错误的!你本来可以平凡但顺遂地度过一生,可你偏偏要逆天而行,多么天真的想法!事到如今,不如乖乖让出身体,自己去九泉之下,与你的亲人、你的师尊相聚吧。” “啊,就你这副模样,怕是连他们都不敢见了吧。毕竟,你完全没有听他们的话呀!你敢想象吗,他们看见你,会是何等的失望透顶!” 花世弈面容槁木死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已然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目光空洞地朝着地上的结命伸出手,结命感应到他的召唤,飞起来回到他手中。 “怎么,又要自杀?” 心魔道:“你旁边这个司徒戎,现在的混乱程度,可没比你好多少,虽说天资离你差得太远,不过也是个寄生的好去处。只要我在你咽气之前,到他身上去,我就可以继续逍遥地活下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世弈抓着剑柄的手用力到泛白,他僵硬地紧握剑柄,片刻后,仿佛木头人一般,动作一顿一顿地,将结命收入剑鞘里。 他不再看身后的司徒戎和司徒赫二人,脚下迈开步子,就要往院子外面走。 “这就要走了?”心魔戏谑道,“好可惜啊,大老远跑过来,什么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