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道:“那群人混在普通百姓之中,天色昏暗,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汉人的面孔,咱们的人根本分不清谁有二心。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伤及无辜,故意往人群里钻,一旦我们的人放松警惕,就从背后下手。” “许多弟兄连人是谁都没看清,就倒在街上了。” 说着,季延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谢无忧眯起眼,略一思索,随即开口:“传令,全军即刻合拢,不准再有单兵游斗。以七人为一哨,前后各一人楔入,左右两翼双人护边,一人居中调度。以哨为阵,沿街推进。凡是在大街小巷仍在外游荡的人,一律拿下。” 季延微微一怔,“全都抓起来?” 谢无忧道:“此刻还能在街上晃悠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人,先拿下再说。阵型三步之内,若有人靠近,准许当场格杀,保护玄戍军的兄弟们比什么都重要。” “末将领命。”季延猛地抬起头,他看向谢无忧的目光,已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胛,问道:“叶平笙那几个小子呢?” 季延道:“在城西城隍庙避乱,那边拨了两百玄戍军精锐守着。” 谢无忧没有多言,径直往城隍庙去。 季延在身后看了一眼,本想开口说一句那边应当没事,不必亲自过去。可转念一想,谢无忧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于是他没多说,两人各自分头而去。 玄戍军本就训练严整,一旦结成小队阵势,街巷里那种零散突袭便再难得手。 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谢无忧没打算去管那四座城门,他沿着街巷间的阴影一路向西。 他现在要找叶平笙。 城隍庙附近果然只有玄戍军自己人。 四周人影密集,守得严整。也许正因为这里玄戍军人数太多,外头那些人只在远处徘徊,没有人敢真正靠近。 谢无忧踏进庙门,守在外头的将士一见他来,神色顿时一振,齐声喊:“将军!” 谢无忧径直往里走,目光在庙中扫了一圈,问道:“叶平笙呢?”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钻出一个脑袋,“程将军!我在这儿!” 叶平笙一路挤出来,气还没喘匀,谢无忧半蹲下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听着,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叶平笙喉头上下移动,谢无忧的手沉沉按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微微发着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这是他头一次被通知,要去做一件不是跑腿,也不是打杂的事。 这份被重用的战栗感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他甚至没问是什么事,便挺起胸膛,重重一点头。 谢无忧道:“从小孩里,选上十个你信任的人,换上你们来时穿的衣服,不要穿军装,你们都会说关外话,直接混进城中百姓之间,去往高处,放火。” “放……放火?”他眉头皱了起来。 军中行事一向戒火,尤其在城中,更少听说主动纵火的。 谢无忧语气却没有半点迟疑:“对,放火,火势越大越好,城外的玄戍军看见火光,很快就会来接应。这样,能最早结束巷战,将玄戍军的伤亡降到最低,听明白了吗?” 叶平笙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无忧见他失神,双手猛地晃了晃他的肩膀,“这件事很要紧,我交给你,我信你,告诉我,你能做好吗?” 那声“我信你”一锤砸进少年胸口,他紧绷的脸忽然松开,露出一个明亮笑容。 “程将军请放心,我定不辱命。” 交代完后,谢无忧没有停留,立刻翻身上马匆匆赶往城北,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城北人数最多,却也是离城外援军最近的方向,守住这里至关重要。 谢无忧带着十余骑沿狭窄的巷道疾行,街巷两侧尽是黑暗,马蹄踏过青石路,急促的声响在巷中层层回荡。 忽然之间,前方的巷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了成片的火光,无数道人影从幽暗的小巷中涌出,密密麻麻地封死了去路。谢无忧猛地勒马,他冷冷地回头,巷尾不知何时也已站满了人,将退路彻底堵死。 “呵。”谢无忧轻笑一声,“在这儿等着我呢……打得好算盘。” 他翻身下马,长枪滑入掌心,侧头看向身后的十余名亲兵,沉声道:“别慌。” 话音未落,前后人群已经一齐压了上来。 谢无忧身先士卒,径直冲进人群,长枪在他手中一抖,枪锋骤然划开一道雪亮的弧线。他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洞,每一式直刺都直取心门,不过眨眼之间,冲在最前的几人就已经几乎同时倒下。 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仿佛整座城的黑暗都化作了杀之不尽的敌人。 “小心!” 身后忽然有人惊呼,一名玄戍军兄弟脚下一滑,眼看一杆生锈的铁叉就要扎进胸膛,谢无忧脚下一转,长枪侧旋而出,铛一声震飞了对方铁叉,探手将那人从地上拉起。 谢无忧一记横扫,枪风逼得前后众人齐齐后退。而后他站直身子,长枪横陈,立在巷子正中。 那十余步宽的街口,被这一人一枪硬生生截住。对面叫嚣的人群在这股杀气前,竟不由自主地齐齐退了半步。 在短暂地静了那么一瞬之后,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嘶吼, “怕什么!他们统共就十来个人,磨也磨死了!上啊!” 这话一出,一呼百应,那些同样长着汉人面孔的陌生人再度扑杀上来,前后夹击。 谢无忧分身乏术,很快,在最后头的三个亲兵全都重伤倒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房顶上一阵响动,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看见一道银亮的身影从上空一跃而下。 季延来了。 他飞身踏过低矮的屋檐,飞过汹涌的人群,重重落在最后头的队伍前,长刀一横,瞬间将背后的包围圈劈开了一道血路。 “季将军?”谢无忧一枪挑开眼前的腰刀,抽空回身喊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季延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合着全聚在这儿,擒贼先擒王来了!” 谢无忧一笑,“你怎么管自己人叫贼呢?” 季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笑屁,管好你前头!老子守后头!我已经放了响箭叫了人,再撑一炷香时间!” 这一声吼像炸雷一样滚过巷子。那十几名几乎力竭的亲卫听见,胸口那口气猛地提了上来。众人低吼着,又一次冲进人堆。 可是,一炷香,真的好久啊。 久到连北地的寒风都吹不散空气里的血腥气,久到那十几个亲卫接连倒下,久到最后这条窄窄的巷弄里,只剩下了背靠着背的季延与谢无忧。 两人胸膛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味。对方像是不知疲倦的蚁群,死了一波又填上一波,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人海战术,却成了最磨人的刀。 谢无忧眼尾扫到身后寒光一闪,大喊一声,“季将军,小心!” 他扭转身形,枪锋呼啸而过,帮季延劈开那一记偷袭。可这一转身,他的后背便彻底空了出来,身后杀气骤至,刀尖直指他的心口。 谢无忧心头一凉,再回身,已经来不及了。 “谢无忧!” 季延忽然怒吼一声,他猛地扑上来,双臂一展,将谢无忧整个护进怀里。 噗嗤。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很轻,滚烫的血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鲜血顺着季延胸口淌下,顷刻间浇透了谢无忧的后背。 谢无忧胸腔里那点杀意轰地烧了起来,他甚至没敢回头去看,只是反手扣住季延,另一手猛地抡起长枪。 长枪呼啸着横扫而出,将扑上来的几人齐齐震飞,硬是在血泊中扫出一片空地。 四周的人被这一下震住,纷纷惊恐后退。 季延却已经撑不住了,他身体一沉,从谢无忧背上慢慢滑落。谢无忧心头骤然一空,拼了命地回身将人接在怀里。 他低头看去,那一刀从季延后背扎进来,刀锋透胸而出。胸口大片血迹迅速洇开,血正一股一股往外涌。 “季延!”谢无忧泪水夺眶而出。“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季延喉头剧烈起伏,可一张嘴,除了翻涌的血沫,再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一时间,谢无忧猛地仰起头,对着并州漆黑的天穹爆发出一声嘶吼。 他再直起腰时,面具后的双眸已是一片猩红。他紧握长枪,死死盯住前后望不到头的黑影。 “哈……哈哈……”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 长枪重重一顿,枪尾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巷中回荡。 他横枪而立,大喊一声,“来啊!有种就一起上啊!” 站在前头的人,见这么久了终于倒了一个,士气大振。他们推搡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朝那孤身一人的谢无忧扑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