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渡盯着那枚铜钱,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朝着那枚铜钱探去。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铜面的那一刹那‐‐ &ldo;嗒。&rdo; 铜钱失去支撑,悄无声息地倒下,砸在宣纸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 张奎从青楼出来时,夜风一吹,满身的脂粉气混着酒意,熏得他脚步发飘。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推开自家院门,连鞋都没脱,便一头栽进了卧房。 &ldo;今儿个那花魁娘子,当真是水蛇般的腰肢……&rdo;他嘟囔着,随手扯下腰间佩刀扔在桌上,整个人像摊烂泥般往床榻上一倒。 可刚闭上眼,一股异香便钻进了鼻腔。那不是青楼里甜腻俗气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极淡、极冷的幽香,像是深山古刹里燃尽的冷檀,又像是雪夜里初绽的寒菊,瞬间将他脑子里的浑噩浇灭了一大半。 张奎猛地睁开眼,酒意醒了三分。 卧房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而在那片惨白的月光尽头,窗台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绯色纱衣,衣摆松松垮垮地垂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她侧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窗外,姿态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狸奴。夜风拂过,纱衣贴着她的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生得极美,美得几乎不像活人。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却又在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鼻梁挺秀,唇色是不点而朱的艳,微微抿着,似笑非笑。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拂过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冶入骨。 张奎看呆了。 他阅人无数,青楼里的姑娘见过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没有半分风尘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媚。那媚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像狐狸天生会勾人一样,浑然天成,勾魂摄魄。 &ldo;你……&rdo;张奎喉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摸桌上的刀,&ldo;你是谁?怎么进来的?&rdo;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张奎身上。那眼神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却让张奎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咽喉。 &ldo;张奎。&rdo;她开口了,声音低柔婉转,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张奎的耳朵里,&ldo;崇义帝三年停灵,你抬了 上官渡离开时,天已微亮。 他翻身上马,禾螭踏碎晨霜,一路向西。马蹄声碎在冻土上,三日不歇,枯草连天,风里全是荒凉的味道。 三天后,安康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身后不远,太后的车驾缓缓跟着‐‐鎏金车辕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她执意同行,他本该早一日到。 可早一日,也未必来得及。 安康村是守陵村,村中人多是崇义帝留下的暗卫,以及他们收养的弃婴。他们赶到时,墓门已开。 石门是从外面被破坏的‐‐裂口朝外翻卷,碎块散了一地,像是有人强行破墓而入。门内幽深,片刻后,墓道的烛灯被依次点亮,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深处等着他们。 上官渡勒马停步,回身拱手:&ldo;墓中阴冷潮湿,恐损凤体。容臣先行探路,太后在此稍候。&rdo; 车帘纹丝不动,没有应声,也没有人出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上官渡不再多言,将缰绳抛给身后的暗卫,独自一人踏入墓道。 墓道入口立着一块碑,碑座是一只龙头龟身的赑屃,石纹里积着薄霜,像是多年无人擦拭。 龙兴草莽,剑扫八荒。 文昭武烈,德被遐方。 天不假年,龙归帝乡。 丰碑永峙,万古流芳。 烛灯是长明灯,以鲸油为芯,本该百年不灭。可如今这些灯却像是被重新点燃过‐‐灯芯上结着新蜡,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墓道两侧刻着崇义帝生平的浮雕,一路走下来,最后定格在最后一幅上。浮雕上的帝王面容模糊,像是被人刻意刮花了眼睛,石屑还沾在刻痕边缘,新鲜得刺眼。 上官渡的脚步声在墓道中回响,每一步都踩在石砖的缝隙上。他走得很慢,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最后一盏长明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那些被刮花的帝王浮雕拉扯得如同鬼魅。上官渡停下脚步,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独处的习惯,也是他在确认自己的心跳是否还稳如磐石。 墓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青铜门,门缝里渗出一股陈腐的檀香,混杂着某种更刺鼻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他伸手推门。 青铜门发出沉闷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滑开。 墓室比想象中更大。穹顶镶嵌着夜明珠,模拟出星河流转的天象,只是如今那些珠子大多黯淡无光,像死人的眼睛。正中央是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棺盖已被掀开,斜斜搭在一旁,楠木的纹理在昏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梓宫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绯色纱衣,正低着头,似乎在对着棺内喃喃自语。 上官渡的刀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的墓室里一闪而逝。 &ldo;太后凤驾在外,&rdo;他的声音冷得像墓道里的穿堂风,&ldo;擅闯帝陵,该当何罪?&rdo; &ldo;帝陵?&rdo; 那人站起身,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凄厉。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在上官渡的脑海里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