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把视线收了回来,定在溯渊的脸上。 “这里,不是溯渊的梦境吧。” “我怕我真正的梦境会吓到你。”溯渊的声音里笑意褪尽了,底下的东西赤裸裸地露出来,“我怕你看见里面那些东西之后,会害怕我。” 易初没有理会溯渊似真似假的担忧。 黑雾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天空在黑雾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这片假惺惺的布景从裂缝处开始朝两边剥落,石板地面一块一块地碎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被精心搭建出来的安全和体面在一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铺天盖地的血红色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某种暗红色的东西,踩上去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表皮上面。 头顶是红的,四周是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浓稠得几乎要黏在人毛孔里。 这是一个彻底被血色浸透的空间,那些被精心搭建出来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浸泡在暗红里的荒芜。 远处的“墙壁”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扭曲的、正在蠕动的东西,是无数被揉碎了的、重新拼凑起来的画面。 易初在这些碎片里看见了自己的面孔,看见了自己被反复描摹、反复切割、反复拼贴的影子,看见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些眼睛熟悉,眼神确是陌生的,但每一双都是溯渊的眼睛。 整个血红色的空间里,易初的存在被放大了无数倍,被悬挂、被镌刻、被熔铸进每一团正在翻涌的暗影里。 溯渊盯着易初的表情,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怎么样?想去看看溯渊的曾经吗?那个不堪的,从未像任何人提起的曾经?” 易初眯起眼,目光从溯渊的眼睛移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回来。 右手手指轻轻一勾,掌心里残余的黑雾像得了命令一样,朝着远处那面挂满他面孔碎片的“墙壁”蔓延过去。 黑雾触到墙面,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易初的视线跟着那片黑雾往前走,看它吞噬掉墙上那些被反复描摹的自己,面孔在黑色中消融、坍塌、化作虚无。 “不好意思,我拒绝。” 溯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僵了那么一瞬,随后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一个空拳,垂落回身侧,“可是,你要的溯渊在那里。” 易初盯着他。 他指尖朝远处那片被黑雾腐蚀得支离破碎的墙壁指了指。 “那个我,你想的我。”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翻涌的血色,扫过墙上残存的易初的面孔,“在那里,在那些过去里。你走进去就能找到他。你没有理由拒绝。” 作者有话说: 知道两人对峙的溯渊 “不要听他乱说啊,易初,不要信他的胡说八道” “拒绝造谣,从自己的梦境做起” 易初脚步顿了一下,才抬起脚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溯渊跟了上来,亦步亦趋的,每一步的距离都和易初保持一致,像一道被拴在易初脚踝上的影子,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易初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上。 他跨过了前面那道已经被腐蚀得不见踪影的墙。 说是跨过,其实脚下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被黑雾吞噬掉的墙壁只剩下边缘一圈若有若无的残迹,像灼烧之后留下的焦痕。 易初迈过去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忽然一沉。 眼前的世界再一次被撕碎又重组,毫无过渡的撕裂和缝合。 像是在所处的空间里再次剥开了一层皮,展示里面更深处的、更隐秘的东西。 暗沉沉的天色压下来,灰紫色的云层低矮得几乎要蹭到远处那些歪歪扭扭的屋顶上,云底翻涌着浑浊的光,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闷闷地亮一下,却听不见雷声。 四周的建筑全是残破的,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 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凸起纹路,从墙根一路攀到屋檐,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每一寸表面。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横七竖八的板条交叉着,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不出光来。 易初一时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用来抵御外部的入侵,还是防止内部的人跑出去。 有些木板上甚至还能看见干涸发黑的手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黑雾,肉眼几乎看注意不到。即使觉得异样,也只会以为天色比寻常更灰暗一些。 易初站在空间里,也只能靠着自己同黑雾的感知,知道黑雾的存在。 这是梦境中的梦境,溯渊最开始的记忆。 它们贴着易初的皮肤游走,可这里分明是溯渊的记忆。溯渊的记忆里,怎么会有属于他的黑雾? 易初的视线穿过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落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不谙世事的溯渊。 他比易初认识的那个溯渊要瘦一些,头发也比现在的要短,额前的碎发被汗和血黏在皮肤上,贴着头皮,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袖口被撕烂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交错的伤口,新旧交替,黑褐色的痂皮嵌在皮肉里。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看起来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东西。 一头被敲扁了,磨出了粗糙的刃口,另一头焊着几根参差不齐的尖刺。 他握着那根棍子的指节泛白,手上的伤口开裂,血顺着棍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地里。 周围到处都是魇兽。 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匍匐着爬行,关节翻折成不正常的角度。 有的根本没有固定的形状,是一团蠕动的、长满了眼睛的黑色黏稠物,甚至还有一些半透明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中,体内隐约能看见缠绕的丝线状的内脏。 它们从坍塌的墙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朝中间那个身影涌过去。 易初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魇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像这样聚集了无数魇兽的空间其实并不多。魇兽大多数散落在各个梦境缝隙里各自为生,能把它们全部聚集到一个地方的力量极少见,而且多半是人为。 有些能脱离本源梦境的魇兽会干出这种无聊又恶心的恶劣事件,把无数极端恶劣的情绪产生的梦境融合在一起,揉成一个巨大的、充满怨念和绝望的牢笼,就像眼前这个。 易初在很久以前,好像也去过一个这样的梦境。 很模糊的记忆,他只记得当时自己也是站在这样一个被魇兽包围的空间外面,看着里面的人挣扎。 他早就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了,也记不清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只记得后来自己好像受伤了,又好像没有。 那些细节都融化在时间深处,早就捞不起来了。 可是他眼前这个少年溯渊的面孔,和那道模糊记忆里的一角忽然重叠了一瞬。易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腿就要往前走,银线从指间滑出来半截。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左脚已经迈出去半步,整个人朝那片魇兽围困的空地倾斜过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溯渊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 “这是记忆。”他的声音从易初身后贴过来,“你的行为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顿了顿,攥着易初手腕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点。 “你救不了他,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 年轻的溯渊还在那里抵抗着。 他挥动那根铁棍的动作算不上流畅,带着一股蛮横的凶狠,每一次砸下去都没什么技巧,只是带着全身的重量落下去。 棍身上的尖刺插进一只魇兽的躯体里,黑色的液体溅出来,沾在他的脸上。 他用力一扯,那只魇兽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挣扎着瘫软下去,可下一只已经扑上来了,从左侧的阴影里窜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臂。 溯渊闷哼了一声,整条手臂猛地一抖,铁棍差点脱手。 他用另一只手攥住棍身,反手把那只魇兽从手臂上撬开,带着一块被撕扯下来的皮肉一起甩出去。 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血液吸引了更多的魇兽涌上来。 易初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一切,如果不是溯渊在一旁拉着,他可能已经冲上去了。 即便理智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是记忆,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冲上去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易初看着那个少年被魇兽围在中央,胸膛里还是涌上来一股烦躁与无力感。 从空地另一侧的废墟后面,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个人走得不快,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是来救人的,像是单纯的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