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桶壁,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进了船舱。
能翻的地方他都翻了,能用的东西他都用了。
船桨、木板、木柴、绳子、浮筒……
整个船上能浮起来的东西,沈霁全都找了出来。
他的手被木刺扎得血肉模糊,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每跪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疼得他浑身发颤。
喉咙里的腥甜越来越浓,他几次弯下腰,将那些翻涌上来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人、两人、三人……
沈霁沉默地给每一个昏睡着的人,腰间、肩背捆好浮木,绳结系得紧实牢靠,从幽深的舱室到狭长的甬道,再到积水的甲板,一个也不曾落下。
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救下这些人,但他得试一试。
他已经自私地将更有可能活下来的浴桶留给了自己和自己亲近的人,但这些人,他也想尽力救救他们。
绑到最后几个人的时候,沈霁的膝盖忽然抽了一下。
双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他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舱板上,撞得眼前金星乱冒。
他咬着唇,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膝盖剧痛发麻,根本不听使唤,刚撑起来一半又摔了回去。
心口也在这时候开始疼了。尖锐的、淋漓的、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剜的疼,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肩膀,连带着整条左臂都开始发麻。
沈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间的哮鸣声越来越重,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猫。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了。
他在心里默念。
坚持一下啊,沈霁。
你得对得起这些人。
沈霁勉强咽下口中的血腥气,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将剩下的几块浮木匆匆绑好,拖着两条痛到发颤的腿,一步一步挪回了甲板。
甲板上的水已经有些深了,船身也倾斜得更厉害了,左边的船舷几乎要贴到水面,整艘船像一个行将没顶的老人,正在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沈霁艰难地爬进了最后一只浴桶。
他的腿已经用不上力气了,全靠两只手撑着桶壁翻进去。
落进桶底的时候,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元定尧身上,摔得他闷哼了一声,眼前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摸索着在桶里坐好,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船桨,抵着船舷用力一撑。
木桶轻轻晃了晃,缓缓脱离船舷,飘入茫茫河水之中。
沈霁一下一下地划着船桨,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船桨劈开水面,带起细碎的水声。
浴桶比他想的要稳,只是划起来很费力气。
沈霁很多年没做过这种苦力活了,力气也不够,如今每划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从肌肉里抻出来,又酸又痛。
可他不敢停。
身后那艘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水已经漫过底舱的舱门,整艘船像一只被刺穿了肚腹的巨兽,正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沈霁不知道划了多久。
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光影明明灭灭,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喘息与单调的划水声。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大的撕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