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挨客户骂吧。”
“她跟你聊这些?”
“天天都聊。”
郑雪梅的筷子停在半空,等我抬眼,她才把那口菜送进嘴里。她垂着眼,慢慢嚼完,说了一句:
“挺好的。”
她又讲起刚工作时从出纳转总账,有回整份材料算错,第二天从头核到尾,回到家还老惦记着哪儿漏了。
说到当年带她的前辈,她整个人已经靠进椅背,酒红色袖口随着抬杯露出一截小臂。
我问那位前辈后来去了哪里,她便从对方离职那年讲到自己第一次独自做月末结账。
饭快吃完,她取出口红,对着手机补唇角。
她沿下唇涂过一遍,又用纸巾压掉边缘多出的颜色。
我盯着新补的唇色,想知道亲上去会留在我嘴边还是她唇上。
她合上口红,一抬眼,正好撞见我还在看。
“这个颜色不合适?”
“挺好看的。”
“看了多久才看出来?”
“从茶水间那回就看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你记得倒清楚。”
“好看的,我记得住。”
“公司里有人说我用这个颜色显老,还劝我换个浅点的,说女人到了这个岁数,稳当点好。”
“我觉得这个就挺好。”
她没再说什么,把口红放回包里,扣上包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结账时,她坚持刷自己的卡:“说好我请,就是我请。”
出门前她说:“到了公司楼下,你晚几分钟再进去,省得又有人嚼舌根。”
“那下午该退我的材料,还退吗?”
“当然退。”她看了我一眼,“吃饭是吃饭,材料是材料。”
她先出了餐厅,我隔几步跟上。
走了一段,她放慢脚步等我,问我下午忙什么。
我说改方案,她说财务部也压着一堆材料,下个月预算就得交。
过了个路口,她又说:“上回内部复核,多亏你帮忙,不然我真得挨领导批。公司里现在还有人传我拉外援。”
“让他们传去。”
她没接话,嘴角抬了起来。又走了几步,她问:“刚才跟你说家里那些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太……”
“太什么?”
“太不把丈夫当回事。”她没看我,只看着前面的人行道。
“你就是约我吃了顿饭。想找个人说说话,犯不着这么想自己。”
她没吭声,走了几步,才点了下头。
郑雪梅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你在外头跟在公司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公司里看着冷,一开口就噎人。现在……”她想了想,“好相处一点。”
她先刷卡进了门。
我在外面多站了几分钟,摸了摸自己的脸。
同一张脸,王悠敏说欠抽,郑雪梅说看着冷,这会儿又说好相处了。
这俩人都是走近了以后,才觉得我还行。
王悠敏是头一个走过来的,那会儿全世界都嫌弃我这张脸。
晚上回家,我先陪王悠敏吃饭,听她把两个学生抢座位的事讲完。
她早换下了上课穿的衬衫,身上是件宽大的白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里面没穿内衣,胸前顶出两个小点。
洗好碗,她光着两条腿往沙发上一盘,T恤下摆底下只露出一截内裤边:“轮到你了。”
我把午饭从头讲到尾,郑雪梅那句“昨晚犹豫了半天”,还有那句“普通人……未必”,都原样学了一遍。
“‘普通人……未必’?”王悠敏拿脚碰了碰我的膝盖,“这话只说了半截。你没追着问?”
“没接,换了个话题。”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那句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慌了。你再追上去,人家就下不来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