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的甜味经过一夜,已经渗进诺布尔学园的每一个角落。
食堂里,面包不用烤就自己冒出焦香;琴房的门缝里,钢琴自己弹完了一整首练习曲却没有人坐在琴凳上;美术教室的素描纸上,铅笔线条自己延伸,昨天还画不完的裙摆今天已经镀上一层金粉。学生们围在一起,笑着,欢呼着,伸手去摸那些不用努力就实现的东西。
可夜站在玫瑰园的栅栏外,看见那些笑容底下是空的,像纸剪的花,看着热闹,捏一下没有汁水。
小夜抱着《花之公主》站在她身边,画本翻到了第五十八页。那页还是空白的,她握着笔,一个字都没有写。昨天她说过要自己写,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落不下去。甜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我帮你写完吧”的蛊惑。小夜的手在抖。
“别写。”夜把掌心覆在她笔尖上,那只手沾着土和草屑,指节上有干裂的纹路,有个字比咒语还响:“你写歪了,我也认得。”
小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把笔放下。
遥从宿舍方向跑过来,脸色发白:“宿舍楼下那颗许愿籽,已经吸了十几个人许的愿。我刚才想去碰它,结果手刚伸出去,脑子里就冒出‘要不我也许个愿,让玫瑰园永远不枯’——吓得我缩回来了。”
“它不咬人,它问你想要什么。”夜的声音低而稳,“只要人心里还有‘想要’,它就有的吃。”
南握着水晶魔法棒,眉头锁得紧:“那我们直接把它挖出来烧了?”
“不行。”夜没有回头,她正蹲在那棵灰白树苗旁,看着枝头那个比昨天又鼓了一圈的暗紫花苞,“你越用力破坏它,它越吸收‘想要消灭它’的愿望。捷径不怕恨,它只怕人肯自己动手做一件笨事。”
绮罗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件被她改坏三十七次的浅紫礼服,裙摆上那个被“补”出来的完美丝绣玫瑰还在。她指尖抠着那朵绣花边缘的线头:“那这个呢?它不是我的作品,是‘捷径’替我织的。我该拆掉它?”
“拆。”夜看着她,“但拆完之后,你得自己补一朵歪的上去。不然线头还是会痒,会想再求它补平。”
绮罗沉默了一会儿,把钉针取出,慢慢挑开第一针。线头松了,那朵完美的丝绣玫瑰像被抽去骨架,缩成一团淡紫色的线。
Towa最后一个到。她手里握着母后那张谱纸,上面被“捷径”抄的工整第四小节还在,可她没看那行字,而是盯着谱纸背面——那里有一道被橡皮擦破又补回的痕迹,是她自己昨晚写的时候弄破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对夜说:“我想去琴房。”
“去。”
“用破琴弹?”
“用会跑调的琴弹。”
Towa点了点头,转身往琴房走。遥、南、绮罗望着她的背影,谁都没有拦。夜把永恒之花从袖中取出,粉金色花瓣还开着,花心那道银灰疤旁边那个暗紫色的小轮廓(第四瓣花苞的影子)又长了一圈,像一颗没到季节就急着鼓起来的果。
玫瑰园外的吵闹声突然变了调。
先是宿舍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琴房那边摔门的声音,然后是美术教室丢开画笔的脆响。那些“不用努力就实现的愿望”,开始变质了——
一个女生发现,她许愿“钢琴能自己弹”,可她再也听不出哪首曲子是自己喜欢的,因为琴键自己动,她连琴谱都不用看;
一个男生许愿“画作自己完成”,可当他看见那幅完美无缺的画时,油彩还没干,却跟他的手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低年级的女孩许愿“公主礼服自己合身”,可当她穿上那件完美礼服时,裙摆自动调整、自动发光,她却连拉链都没摸过,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件会走的壳。
尖叫声渐渐变成哭声。哭声里混着那句猛然醒过来的话:“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做的……”
夜站起身,粉金色光壳在掌心微微发烫。暗紫花苞的藤蔓探出地面,沿着栅栏外蔓延,每触到一块“许愿籽”落地的土壤,就鼓成一个新的膨包。膨包里滚动着糖果色的光,光里隐约映出学生们许愿时的脸——“我不想要这个了,我只是想……想要那个想要的过程。”
“它们把‘想要’和‘做到’之间那条路吃掉,现在学生们反胃了。”夜说,“趁他们还没迷得更深,我们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遥问。
“把‘过程’还给他们。”夜把那朵灰白树苗根部的一捧土,轻轻洒在宿舍楼前的许愿籽上,“不是用光之力,是用他们自己的手,重新做一件笨事。”
她转向小夜:“你回宿舍,告诉每个哭的人,不要扔掉那些‘被实现’的东西——钢琴照弹,但你要自己学一首曲子,哪怕只学会小段;画照画,但要从第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开始;裙子照穿,但得自己改一针。做得丑不要紧,做得慢不要紧。只要是自己手做的,种子就啃不动。”
小夜用力点头,抱着画本跑向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