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见状便知道了答案,不禁嘲笑自己真是痴心妄想。他用了十几年也没能打动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三言两语就来心疼他呢? 他真是个傻子。 大傻子。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莫名憎恨天道。 这可恨的天道,若是要灭他,只管将他灭掉便是。又何必阴差阳错让他入了轮回,又留得他一缕残魂不得轮回,苦苦寻觅自己一世又一世。 几万年。 是几万年啊。 不是几年,不是几十年,更不是几百年、几千年。 是几万年。 人一生的寿命何其短暂,他和李梦渊在这几万年间历过几次轮回,他早已记不清了。 唯一还记得的是每一世毫无例外的结果。 李梦渊…… 从来就不会被他刻骨铭心的记忆所打动。 在无数次轮回间,李梦渊或许早就不是他了。 雨过天晴。 小燕青伏在桌案前昏昏欲睡。 外头白雪还未融化,挂在梢头要落不落的,瞧起来脆弱不堪。望着枝条摇摇欲坠的身形,燕青沉吟片刻,忽而眉眼微动。 下一秒便蓦地伸出手将枝头积雪勾在手心,转过头看迷瞪着眼的小燕青,将眼眸一转,随即毫无预兆伸出冷冰冰的手背,紧贴着小燕青的脸,不客气道:“起啦。” 小燕青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冰,险些被吓得跳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惊魂未定半晌,一转眼瞧见捧腹大笑的燕青,瞬间怒上心头,恨恨给他一脚,气得发顶一撮毛都炸了起来:“你有病啊!” “哎呀哎呀,我这可不是有病嘛,”燕青语气夸张,捂着胸口直往他面前倒,直到瞧见他嫌弃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开口:“还不都是想你想的。” 小燕青没好气:“我看你是闲的。” 燕青滚进他怀里,顺势将脑袋靠在他腿间,仰头懒洋洋挠着他的下巴,“倒也没有那么闲。” “……少废话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燕青哼哼一笑,“你猜?” 小燕青打量他片刻,一把把他退下地,翻了个白眼道:“不猜,滚开,别烦我。” “喂、”燕青捂着胸口,语气夸张:“本尊主,你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本尊主,就这么对我!” 小燕青气鼓鼓:“明明是你先来闹着本尊主玩儿的,这会儿本尊主倒成罪魁祸首了。” “哎呀、本尊主最大气、最善良、最好看了,”燕青又咕噜噜滚过去趴在他肩膀上,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声音黏黏糊糊:“就不要生气了嘛。” “哼,”小燕青面上不显,早已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圆润的双眼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矜贵的猫,“看在你如此识相的份上,本尊主就勉强原谅你一次吧!” 燕青心下觉得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心托托他的下巴,待到他动着腮帮子瞪了自己一眼,方才笑吟吟收了动作,在他脸颊啾一口,“本尊主真是大气量。” “这还用你说!”小燕青一把把他的脸推开,幽怨道:“干活啊,别亲了。” “哎呀——知道了!” 燕青撇撇嘴,这才松了手趴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古籍。 小燕青哼哼一声。两人相安无事半晌,燕青打了个呵欠,刚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却在下一秒被小燕青毫无预兆扣住脖颈。 随即冷冰冰的积雪便自脖颈滑下、钻入衣领。 彻彻底底将他的身体凉了个彻底。 “!!!”反应过来的燕青转身去抓小燕青,气呼呼:“燕青!你幼不幼稚!” “哼哼,我才不幼稚呢!我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叫兵不厌诈!” 燕青都快被气笑了。 未曾想到自己之前教过小燕青的话,会被用到这种地方。 更未曾想到他用来回击的对象,还是他自己。 最后被燕青逮到的小燕青小模样还挺得意,滔滔不绝:“哼,本尊主这也算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听没听说过一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燕青对于他这种咒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是无语,嘴角一抽,伸出食指在他额角上一点,见他皱着脸揉揉自己发红的额角,这才慢条斯理开口:“我要是死了,你能活到二十岁?” “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小燕青睁大眼睛,嘟囔道:“也是噢。” “你这个笨蛋,”燕青捏捏他的脸,“回去记得去仇玉那里拿回你的残魂。” 燕青心想一直这么笨下去算个什么事。 “你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小燕青顺势倒在他怀里,嘀嘀咕咕:“你还记得我们在松风门的时候吗?” “记得,怎么了?” 小燕青哼哼唧唧:“有一段时间,我的记性好像很不好,可是一靠近仇玉,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燕青闻声,低头沉吟片刻,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我好像也出现过这种情况。” “所以我在想,仇玉和我们究竟……” “砰——” 话音再度被打断。 望着窗外的黑影,两人表情一变,纷纷幻出自己的佩剑,表情警惕。 “哒——” 来人的脚步无比沉重,像是灌了铅一般。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厚重。 燕青和小燕青闻声,表情都变得有些怪异。 而待到来人行至殿内时,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原因无他。 来人正是已然逝去多日的——燕、溪、云。 山洞。 离渊倒在洞壁,被凤凰火灼烧的半边脸可怖又狰狞,声音阴沉:“燕溪云的尸体,可是花了我不少心思才找出来的。” 说完又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李梦渊,哼笑一声道:“你猜他们敢对自己的父亲下手吗?” 李梦渊沉默半晌,声音沙哑:“离渊,你真是无可救药。” 离渊已然对他的唾骂免疫,闻声甚至还分得出心思笑了几声,险些笑出眼泪,“无可救药便无可救药,总之我现在只想三界毁灭。” “其余的都不再重要。” “人总会死的,”离渊挑挑唇,声音低哑:“既然你不愿接纳我,那我便让这三界给我们殉葬。” “也算不枉此生。” “……可你早就死了。” “是。我早就死了,”离渊语气轻松,努力伪装着自己的体面:“可我陪了你一世又一世,那又何尝不算……” “离渊,一直以来轮回的、活着的都是我,”李梦渊却毫不顾忌维护他的体面,声音尖锐又冰冷:“你并不是我,即使你同我轮回了一世又一世,可你一直都只是一缕残魂、都只是一个死人。” “李梦渊,”离渊咬牙,表情阴鸷:“你真可恶。在山上跟那几个老头学的教养都被狗吃了么?” “是,”李梦渊闻声,毫不客气开口:“但对于你,不需要任何教养。” “更何况、”李梦渊语气嘲讽:“狗究竟是谁,不显而易见吗?” “呵、希望你能一直维持你的牙尖嘴利,”离渊猛地钳制住他的下巴,死死按住他的舌头,声音阴沉:“最好能一直维持到死前。我一点也不介意养只鹦鹉给我解闷。” “离渊、”李梦渊费力地张着嘴,语气尽是挑衅:“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李梦渊、”离渊心情烦躁,像是有无数只热锅上的蚂蚁在爬,咬牙道:“你别给脸不要脸。” “呵、呵呵……哈哈哈哈……” 李梦渊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莫大的讽刺,搅得离渊心头愈发烦躁。两人僵持许久,离渊一脚将他踹开,抱着自己因额角不断膨胀跳动的血管而产生疼痛的脑袋跌跌撞撞离开了山洞。 没注意到身后李梦渊唇角渐渐淡去的笑容。 魔界。 几乎在燕溪云出现的瞬间,燕青和小燕青便彻底怔在了原地。 那张朝思夜想的脸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 那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理智同情感在拉扯,燕溪云一步一步逼近二人,不住呼唤着燕青的名字。燕青闻声,眼眶一红,刚想迈开步子朝着燕溪云走去,却被身后的小燕青死死拉住了袖子。 “本少主、”小燕青有点焦急,“不要去!” “青儿、”燕溪云用空洞的眼注视着燕青,轻声道:“是我,我是爹爹啊。” “不……”随着燕溪云的不断逼近,燕青脑中源源不断闪过旧时记忆,让他痛苦不堪。他觉得他的头好像要炸了,耳边一阵轰鸣,让他无法继续思考,也无法再继续行动。 “本少主!”小燕青瞧见燕青的样子,彻底急了,努力拽着他的手臂想带他离开原地,然而燕青的脚却像是灌了铅一般,始终无法撼动半分。 身前身后两个人在无声地对抗。 身前是从前。 身后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