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传来学生喊集合的声音。程砚川回头应了一句,再转来时仍保持着温和:“好,不耽误你了。”
沈知岚继续往教学楼走。
她并没有因拒绝了人而生出胜利感,只觉得那番话本不该说到第三次。
她已经把界限讲清楚,程砚川每次又都没有明显失礼;那种从工作话题里多迈出的半步,却让人疲惫,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厌烦。
周三,高三迎来了吕克的第一堂课。
周清禾上午做完一套限时练习,午饭也没来得及同朋友慢慢吃。
下午刚进教室,她还在核对卷子上的答案,同桌便提醒她外教快来了。
她抬头望向门口,想起自己向家里夸过的那几句,忽然有点担心:万一这堂课平平无奇,晚上周叙一定又要笑她。
吕克带着一叠卡片走进来,先向陪同的英语老师问好,再请前排学生把卡片依次传下去。
他没有急着介绍自己在国外读过什么学校,也没有先放那些色彩漂亮的大学宣传片。
每张卡片上只印着一个问题,全部和高三学生将要面对的选择有关。
有人抽到“你愿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城市”;有人抽到“什么情况下你会改变自己的志愿”;周清禾的卡片上写着:如果家人替你安排了一条看似稳妥的路,而你想选另一条,该怎样告诉他们?
班里很快讨论起来。
有人说“直接告诉他们”,也有人认为先拿出成绩才有说服力。
吕克在黑板上写下几组可以用来表达不同意见的英文词句,叫他们不必追求复杂,先把真实想法说明白。
他上课时几乎不站死在讲台后。
学生回答得磕绊,他会等;有人用错了词,他先问对方原本想表达什么,再帮忙换一种说法。
他不拿“国外更自由”之类的空话敷衍学生,也不嘲笑他们在意父母的意见。
几名原本打算趴着听课的同学,渐渐也抬起头来。
周清禾起初只是听得认真。
第一个问题,她刚抬起手,吕克便请后排的同学言;第二次,她已经想好了答案,他却将机会留给一名平时不大开口的女生。
周清禾放下手,在卡片背面添了几行字。
听着别人陆续回答,她现自己原先想说的还不够周全,又划掉一句,重新写过。
吕克抛出第三个问题时,她几乎立刻举起了手。
这回他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准确地念出她的名字,语气与请其他学生言时没有半点不同。
周清禾站起来,握着那张改过两遍的卡片,答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认真。
“我会先问清他们为什么认为那条路稳妥。”周清禾用英语说得不快,遇到一处词不够准确,停下来换了更简单的表达,“然后说明我想选的路已经做过哪些准备。我希望他们理解,也得接受他们不可能一下就放心。”
“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吕克问。
“那我继续准备。”周清禾说,“我可以听取建议,但不能只因为害怕争执,就让别人替我作决定。”
她说完,后排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同桌也冲她竖起拇指。周清禾难得有些紧张,握着卡片坐下。
吕克并没有立刻将她夸得天花乱坠。
他继续听了两个答案,才回到黑板前:“刚才有位同学提出了一件很难的事——不同意某个人,却仍愿意承认那个人关心你。miss周,谢谢你把这一点说出来。”
他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刚才言时用过的那张卡片,仿佛认真对待的是她的想法。
这比任何一句称赞外貌的话都更能打动周清禾。
她从小习惯被人说聪明、说漂亮,如今又常被催着规划未来;少有人愿意听她把“我想要”和“我仍在乎家人”放在同一句话里。
吕克当然知道。
来到市一中之前,他已看过周清禾的资料。
照片只能告诉他她长什么样;短短一堂课,却足够他看出,她喜欢自己作判断,也愿意为所爱的人承担责任。
她言时并未急于赢得全班赞同,反而先为可能反对自己的人留出位置。
那份从容比她的年龄更成熟。
要让这样的人愿意再听他说话,直接献殷勤毫无用处。
他将话题交还给全班,之后没再刻意点她。下课铃响,他回答几位学生有关讲座的问题,和英语老师一道离开。
下课前,吕克把讨论用的卡片收上去,下课后又当作礼物还了回来。
周清禾同旁人一样收拾书本,就在周清禾准备把卡片上夹道笔记本中时,看见一行手写精美的英文批注:
yourdistinnetdisagreementanddisrespenett。
她刚才确实说过,不赞同家人的安排,不等于不尊重家人。
吕克没有再写别的,却准确记住了她最想表达的那一点。
周清禾把卡片夹进课本,心里微微一暖。
她不是唯一收到评语的同学,班级群里收到评语的同学纷纷展示着手中的卡片,惹得周边的人纷纷羡慕。
可同桌兼闺蜜的刘雯雯还是看出了她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