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棠戴着手套,一页页翻到“立账一代”的生卒页。侧光板斜压上去,光束扫过纸面。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第三遍看完,她抬起头,声音发紧:“纸面氧化年份对不上。亡故栏的墨色,浮在氧化层之上,是后来补上去的。”
死亡记录,伪造。
孟阿婆拄着杖走过来,弯腰盯着那一页看了半晌,抬起杖尖,点了点旁边空置的名位。
“空置在册,即从未销名。”
九个字,砸进满屋子人耳朵里。
人,可能一直活着。
复检室里没人说话。周照尘推了推细框眼镜,把话拆开,一句一句放慢。
“二十四年来,折角留活口,往缺耳颈圈塞印拓,把路标一路铺到官家脚边。”他笑意很淡,“做这些的,是个册子上死了二十四年的人。一份死了二十四年……的账,比活人记得还清楚。他全程在城里,看着官家办案。”
平台后台,贺闻峥盯着同步简报,捏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热搜操盘手见过所有剧本,没见过这一种。
谢听狸攥着速写本回到指挥室,倒计时跳到71:47:22。
她把本子翻开,摊平,推到沈砚辞面前。纸页中央一行字,笔锋压得很重:
“谢听澜是谁。”
“按当事人关联规程,”她声音不高,“印拓出自我的掌心,铃身刻纹经我的手,我有资格入卷。”
沈砚辞扫了一眼速写本。
“与卷无关。”
谢听狸压着火,一字一顿:“哪一条规程写的无关。”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
“官卷规程,没有‘你觉得’这一项。”
他盯着屏幕,侧脸没有任何波动。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只有它,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最后收进裤袋里。
那只手,谢听狸看了两秒。
然后她抱回速写本,转身出门。肩膀重重撞上门框,这次她没回头。
走廊的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十几步她停下,低头把速写本抱紧了些。
官卷进不去,那就走别的路。
官卷这条路她没再硬碰,转头去磨谢晚棠和孟阿婆。
开山印文“生辰即立”、立账一代留下的折角活口、缺耳颈圈里那半枚印拓,一片,一片,在纸上拼起来。拼到最后,指向同一个结论。
有人在用谢家的旧规矩,一步一步给她留退路。
她拼出的那张图,孟阿婆看了半晌,没说对,也没说错。只伸手,把她歪掉的纸角抚平了。
回到工位,谢听狸翻开速写本。“谢听澜是谁”底下,她补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笔锋很稳。
“三日后的卯时,我自己去问。”
官家的72小时倒计时在主屏上跳,速写本上,她的私账倒计时落了笔。两条计时,并行走。
被官卷挡在门外的当事人,开始自己立案。
补证室灯火通明。程守约补签完最后一份指认,笔搁下,他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声音极轻。
“过账那段时间,隔墙每晚有翻纸声。”
唐不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一页一页,极慢,从不停在同一页。”程守约顿了顿,“守门人每隔一炷香,哼同一段调子。四个音,尾音下沉。”
“见过人吗。”
“一次。”程守约盯着桌面,“门缝漏光,那人抬左手挡。小指,齐根少了一截。”
唐不弃逐条录入,归档,落锁。屏幕右上角跳出绿色状态栏:证据链闭环。换名卷,收束立卷。
门口,陆燃野靠在那儿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把作训帽往下压,帽檐遮住半张脸。
压了十几天的那口气,终于落回肚子里。
变故在凌晨两点砸下来。
截获的暗拍设备,唐不弃连夜解析,加密分区一破,一张手拍照片弹了出来。
潮汐时刻表。
纸页泛黄,边角磨毛,某一栏被红笔圈死。
卯时大潮。
圈了三层,笔迹深得几乎划破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