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愣住,阙西后知后觉,一阵静默,所有的身份和伪装,都在这一句爱与不爱的解释里彻底告破。 阙西补了一句:“因为那时候我在旁边。” 即便是这样,她仍是不愿意承认。 伊恩眼里重归死寂,低下头,“她爱过我,只是曾经。” 曾经冒着被梁皇帝发现早已通婚的风险也要生下他的是母亲,生死关头要冲进火场将他一起带回家的是母亲,如今重获新生,有了相爱的丈夫,听话的儿子,安稳的人生,不愿意为了一个身上带有血缘争议的儿子而打破现有的这一切的,也是他的母亲。 母亲曾经爱过他,只是现在伊恩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来喀尔夺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现在知道了,也就不做指望了。”伊恩起身,向着阙西道:“先告辞了,营里还有事,母亲。” 他也只有再临离开之际,将这称呼偷偷藏于话尾,悄悄地,寂静无声,像一朵角落里偷偷谢掉的花,开过一瞬,就当从未存在过。 人已经走了,阙西偏头,就见着伊恩原本坐着的地方摆了一根同心结。 心头陡然一凛,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二十年的风化下,羽毛已经失去原有的光泽,已经杂乱的羽毛不知道受了多少遍的爱抚,被一点点顺在一起。 阙西眼前一片模糊,他在大梁抚摸这道同心结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想。 “伊恩!”阙西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她为他所取,意为恩赐的名字,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伊恩此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起云涌,伊恩于一片翻涌的绿浪里转过身。 就像那一场夙夜难眠的惊梦里,她的孩子从一片火海里活着回到了她的身边,阙西抱住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原谅母亲好吗?我不能再失去你不恨了 元成四年,邺城沦陷,阿尔善早在战火波及之前闯入岁康宫,找到阙嗟,拉住她往外跑,“快走!” “等等!伊恩还在里面。”她离寝宫就只有几步的距离,欲返回将他抱走。 伊恩,这是阿尔善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但也知道这是阙嗟在大梁生下的孩子,心思一转,将回头的阙嗟拉回来,“抱着一个孩子太显眼了,再迟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一个孩子难不成还会比两个成人的目标更大吗,阙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阿尔善的顾虑,她抓住他的手臂,“这个孩子不是梁皇帝的,我来大梁的路上就已经怀有身孕,伊恩是我们的孩子!” 阿尔善一震,可很快恢复理智,“我们走后,阙西会留在这里顶替你被处死,你回到北狄就可以拜托梁皇帝后妃的身份,忽然冒出一个孩子唤你母亲,你该如何自处?” 真正想让阙嗟摆脱梁皇帝后妃身份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阿尔善,在北狄有兄死弟继的传统,故而对女子的贞洁不像大梁这般看重,是他想要一个贞洁且从一而终的妻子,只献身于他一个人,至少在外人面前必须是这样。 一瞬间的万念俱灰,烧得心脏一片荒芜,这一年来担心受怕的付出,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需要她干净利落的手段,却又要她是纯洁无暇的处子。 “从今以后,你就是阙西,而你的姐姐阙嗟已经死在大梁了。” 和十月怀胎的母亲不一样,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先天淡薄,只要他还有行房事的能力,注定了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何必在一个血缘存疑的孩子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走吧。”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她最后看了一眼伊恩的方向,被阿尔善拉走的时候再没有挣出手来。她选择了一条于她自己而言更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从头到尾没有她口里迫及眼睫的战火,只有心里挣扎煎熬的业火,并没有多么的迫不得已,是他的父亲母亲主动舍弃了他。 再亲密的关系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反正伊恩彼时年幼不通事,只有欺骗才能短暂的消除横亘二十年的隔阂。 她抱着伊恩,泪流满面重复着:“母亲再也不会舍弃伊恩了,原谅母亲,原谅母亲一次可以吗?” 伊恩没有说话。 那样接天无穷的大火,连两个成人都过不过去,他一个无法走动的婴孩居然得以保命,身上还未留下一点烧伤,还真是幸运啊。 而且岁康宫没有因为大火重建过,也在母亲口里那场大火里保全下来了,是上苍的庇佑吧。 那些隐晦的,不适合被追根究底的晦暗,该忘得一干二净才行,只要这样才能稀里糊涂走下去,伊恩微微扯起嘴角,搁在母亲肩上的头点了点。 将相拥的母子二人收入眼中,杜获便知事成。 杜获在上坪一战中居功甚伟,因此越发受到阿尔善的重用,称其为锦囊军师,时常过问他的意见。 “晋阳与上坪几战接连告捷,少不了东胡王相助,这一杯,孤敬你。” 人在屋檐下,杜获岂敢拿乔,连忙起身,“是臣多谢大王赏识。” 一杯饮过,阿尔善颇遗憾摇摇头,“可惜就可惜在上坪那一战,分明是一举歼灭梁军主力最好的机会,竟然叫那区区八百骑兵冲散了包围阵,给了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没能继续扩大优势。” 杜获捻动手指,轻点杯壁,听出了阿尔善嘴里隐含的意思,却作浑然无知,“战况瞬息万变,我们有攻计,梁军有防招,皆属正常。” “能在这么快做出应对之策,倒是个将才,还以为梁军之中只有萧家人堪称威胁,未想还有这么一号人,前两日大阏氏说伊恩是孤的亲生儿子,执意与其相认,孤还很是吃了一惊。” 杜获沉吟的片刻,阿尔善追道:“东胡王不妨同孤说句实话,伊恩回到北狄,是否是你的授意。” 杜获敏锐的注意到他用了“回到”二字,心下澄清,和阙西用攻心之计不同,阿尔善不吃这一招,他看重这个人的作用与才能,在乎的也只有伊恩能否如杜获那般为他所用。 而今唯一的顾虑就在于这两个人曾经都是大梁举足轻重的人物,疑心他们二人暗中勾结。 他转身单膝跪下行礼,“不敢相瞒,确实是我说服伊恩回北狄,为此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哦?”阿尔善作愿闻其详状。 “臣来到北狄效忠大王一年有余,凭借对从前梁军的了解屡占先机,可时移事易,未知越多,变故就越多,唯有知己知彼方可延续从前打下的优势,伊恩在大梁时很受梁皇帝宠信,对军情布防了解更为透彻,所以臣要继续为大王效力,少不了他的助阵。” 阿尔善沉思良久,“你也说了,伊恩和梁皇帝的交情非同一般,你就敢确保他不会临阵反水。” “伊恩身为陛下长子,孰轻孰重应当分得清,只要大王给我这个机会,我自有办法斩断他的后路,叫他再也回不去大梁,只安心留在北狄,为大王一人效力。” 阿尔善看他言之凿凿,便信了三分。再者说来,谁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儿子,阿尔善只不过想招揽一位有用之人,给个身份,用过杀了就是,又不会真的将王位传给他,又何必在血缘上过多求真,平白坏了他和阙西之间的感情。 因此在阙西要求他承认伊恩身份后的第二天,立马就让渡了大王子的身份。 要说这位早死的大王子,曾经也是阿尔善与阙西的心病一桩,当年阙西跟随阿尔善离开大梁,本以为自此可以两相厮守,没想到她在大梁的日子里,阿尔善早已和她从前的侍女搞到一起,先她一步生下长子,且在北狄从来都是长子继承的传统。 阙西当时还身怀那拓真,拖着怀胎六月的身子,无人敢阻拦,她提剑闯入帐中,亲手刺死了那孽子。 尽管在那之后,阿尔善没有丝毫追究她,还赐死了那爬床的侍女,千般讨好万般宠爱,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生出了巨大的隔阂,如今长子一位还是落到她的大儿子身上,也算一笔勾销,阿尔善掐算着这一笔好买卖,立即着人召他素未谋面的大儿子前来面见。 阙西与伊恩前去王帐时,七夫人骊姬正在里面侍奉,见大阏氏前来,阿尔善耸了耸她,骊姬立马撑着身子起身,款款告退。 伊恩目送那位年轻娇媚的侍妾离去,垂下眼,若有所思。 阿尔善起身相迎,“我叫伊恩,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伊恩到喀尔夺不足一月,言语不通,怕你们父子两个说不上话,”她抱着跟她一般高的伊恩,跟抱孩子似的,“这是你父君,还不叫人。” 伊恩也不多推脱,“儿子见过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