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善挂在嘴边的那点淡笑逐渐变了味。 就算杜获有野心,但要是阿尔善倒台了,对他绝对没有任何好处,只要黑水部旧部不除,那拓真及众皇子不死,阙西的势力尚存,杜获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有阿尔善活着才有他弄权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想阿尔善活着。 伊恩这时候在此挑拨离间,到底存了什么心,不言而喻了。 “现在的他还有用处,事过之后,杀了便杀了。” 毕竟杜获不像那拓真,要杀他不用费许多波折,可榨干利用价值后该死的人又何止是杜获,只怕就连伊恩也是一样的,离境一事已经引发阿尔善的怀疑,加上他要强行处死那拓真的决策引发这场浩大的动乱,阿尔善兴许回过头来想想也有些悔,不该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处置那拓真,这一切都是起源于伊恩在背地里拱火,阿尔善彻底开始怀疑伊恩就是那一夜被梁人策反了。 彼此之间心如明镜,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有些难度。 伊恩拘谨道:“父君英明,是儿子多虑了。” 伺候完阿尔善用药之后,伊恩准备起身告退,却被阿尔善留下,“外头战火纷飞,你是孤最看重的儿子,身边又没个可信的近卫,要是伤了残了的孤也不大安心,不如就在王帐,也好陪孤打发时间。” 杜获离了他一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合适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威胁阙西,挟持着当人质,是个不错的选择。 伊恩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得再三谢恩后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梁军发现从前据泯水北岸死守的狄人忽然撤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愿做倾轧而来大军马蹄下的亡魂,退守到靠北三百里开外,避免交战,敌军消失的太彻底,倒像是一出空城计,梁军一时之间竟不敢渡水。 派出斥候骑兵前去探听敌方情况,回来跟皇帝回禀称:“狄人忽然爆发内乱,单于看重左贤王,要杀了二王子那拓真,黑水部旧部犯了,要杀阿尔善扶持那拓真上位,两边打得如火如荼,已然是分不出身来交战了。” 站在泯水边上的几个将领听了无不欢欣鼓舞,“从前大梁内乱频频的时候他们就没少趁火打劫,风水轮流转,也算叫他们尝尝什么滋味儿了,真是大快人心。” 话到了兴头上,险些脱口而出,九王真是到哪儿哪儿就不安宁,从前在大梁的时候用邙山之乱开了这个头,太子假死的那两年朝堂内外可谓一片乌烟瘴气,如今到了北狄,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早知道这丧星这么厉害,刚开始就该举双手欢迎他去投敌。 可看着皇帝那张不见丝毫喜色,反倒愈加郁沉的脸色,众人也不敢继续幸灾乐祸,纷纷冷静下来,挠挠眉尾,低了头,再不敢说一个字。 李修宜看着泯水后面绵延不尽的天墉山脉,隔了一堵厚厚的山体,目光冥冥中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他当年作乱是被逼无奈,这一回呢,回到了北狄,也有人逼他吗。 他在北狄过得好吗,比在他身边更好吗?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李修宜都不想看到,他只能接受乐湛留在他身边,不论高兴与否,都必须留在他身边。可是他不情愿,就像他亲口说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情愿过。 忽然这样不着边际的想了一通,李修宜喉口紧了紧,声音也发涩打颤着发号施令,“渡泯水。” 幸好冲击的怒号和军鼓适时的响起来,将声色里那一星半点的颤栗掩盖了。 这场内乱打得旷日持久,前线跟着节节败退,阿尔善情急之下居然许诺一旦叛乱平息,就封杜获未相国,还和他在大梁时一般,享入朝不趋之礼遇。 长久的用药也见不到明显的效益,阿尔善越发的着急了,脾气也跟着一日坏过一日,打骂的都是伺候的人,惟独对伊恩还是从前那般慈父作风。可伊恩心里清楚,他这杀心也一日打过一日。 杜获真是赌错了,阿尔善的排外程度远甚于渤海王一干人,他也从来没打算传位于伊恩过,杜获却惘想在北狄掌权,最终不过是黄粱一梦。 这日天色有异,有一轮红月挂在半空,伊恩早早的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阿尔善服药过后吐了一大滩血,又在药效下沉沉睡去了,他睡着的时候不会叫伊恩侍奉在旁,大抵也是信不过的缘故。 伊恩惯例在王帐旁守着。 有人慌忙闯进来,抬眼一看,竟是持刀带血的杜获,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拦在看守之外,他急切喊着,“我刚得到消息,有人要暗害大王,你们还敢拦着,还不快让开呀。” 他面上的焦急之色半分不假,伊恩走过去,“前方不是还在交战,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杜获反问,“大王今天用过药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伊恩心里已有了几分成算,“喝了刚睡下,怎么了吗?” “那大巫有问题,他很可能是鞑靼族人。” 伊恩又问:“鞑靼族人有什么说法吗?为什么这么问。” 杜获耐心告罄,小声道:“这些不重要,我后面再跟你说,那大巫献上的药极有可能掺了毒,必须要确认他还能活一阵子,否则黑水部扶持那拓真继位了,那就是你我的忌日!” 伊恩好似这样一来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自己先慌了脚步,“那现在这么办?要我去找几个巫医过来看看吗?” 杜获冷静沉思一下,“去禀告大王,说我有紧要的事求见,快!快!” “跟我过来吧,别惊动了看守,”伊恩调转了个头,反朝着一个小帐子走去了。 杜获看向王帐,“大王不在那里面?” 伊恩心如止水道:“你昏头了?处处都是动乱,万一有刺杀的呢,睡在王帐里不是太惹眼了,那里面睡着的是穿有父君衣服的护卫。” 杜获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一听就没了异议,跟着进入一侧的小帐,见到床上熟睡的人影,立即跪下行礼,“大王,我有要事要禀,刚刚受到高密,声称大巫乃是幸存的鞑靼族人,养心蛊实际上是毒侵脏腑的慢毒!” 床上的人影一点反应也没有,没听见似的。 杜获疑惑,“大王?” 纳多缓缓侧身,在他看清床上所睡之人不是阿尔善的下一秒,他立马要回身反制伊恩,可他还是晚了一步,伊恩一柄弯刀插进他的心脏。鲜血“呲”地喷了他一脸。 “猜猜看是谁告的密?” 杜获一双猩红的眼缓缓瞪大,“你!!” “是我,”伊恩在血里缓缓的咧开嘴,“杜太尉,还是反应得太晚了点。” 即便他先声夺人,杜获的力气仍旧不容小觑,他捏住了刀锋,一脚将伊恩踹了出去,刚要高声大喊,身后的纳多已经两条瘦长的腿夹住他的脖子,使他脸色憋得酱紫,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伊恩后背一下砸在橱木边上,背脊险些撞断了,他撑着地起身,趁着纳多死死绞住了他,拔出弯刀,照着心口狠狠几刀刺下去。 “就到这里吧,你这辈子,至多就到这里了,以后的什么风光,下地府去享吧。” 杜获呛出一口血,手还死死架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刺下来,伊恩说这是他的结局,他却不甘心死在这即将平步青云的半路上,“你疯了?你以为阿尔善死后谁能放过你,那拓真?还是渤海王?你还指望你母亲能护住你,她有那拓真一个就足够了,什么时候将你放在心上过?只有我才是你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杀母之仇,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这八年来,我没有一日是不想手刃了你,就算是死……” 反正元母蛊没有解药,李修宜死了,他该怎么过剩下的一辈子,临死前拉上杀了母后的仇人一起,也算是个交代。 杀母之仇? 杜获脑子里空白的念着这几个字,忽然大笑起来,血卡在喉咙里“嗬嗬”的想,叫这笑声更撕心裂肺的恐怖。 他想拖时间,不能上当。 伊恩这么想着,正要一刀捅进他嘴里,杜获忽然爆发了空前的力气,将伊恩掀翻出去,连纳多想按住他也有些费力。 “要报你的杀母之仇,我告诉你!找错人了。” 伊恩跌坐在地上,望着颤巍巍站起来的杜获,竟然没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