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可掬的内侍凝忽然抬头,脸上那副面具般恭顺的表情变了,讶异问道,“您说什么呀?各位大人平时不看新闻吗?” 他脸上的诧异不似作伪,“大殿下陪同陛下出海就医,三日前就离开了。” 如同惊雷贯耳,众人都怔住。 男人一把抓住内侍的衣领,惊怒道,“邀请函是我们今天收到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甚至,两个小时内他们多次询问的时候,这名内侍都在回复“殿下很快就会来,请稍作等待”—— 内侍像个木偶,被他掐住脖子,也毫不慌张,依旧是和煦恭敬的笑容,“奴婢所言为真。” 众人看着他那张笑颜,心头不寒而栗。 ——那封带着大皇子印戳的邀请函,是谁发的? “你敢耍我们?!”男人怒不可遏,从未遭受过如此愚弄,抬手攥拳就要打去,手腕却被人牢牢握住。 他发出一声惨叫,只觉得那只手仿若铁钳,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他想要发难,却看到阻止他的人身上宫廷侍卫的制服。 “各位都身份贵重,难道不知道在宫内随意处置内侍,等同失仪吗?” 清亮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循声望去,看到一名少年人闲庭散步般,走进这间会议室。 侍卫松开了男人,回到少年身后,男人惊魂未定地捧住手腕,已经认出来他是谁。 “五殿下……” 曾经被期许“与日争辉”的最小的皇子笑吟吟地站在他们面前,两排侍卫鱼贯而入,排列众人身后,内侍安静地为他拉开主位的座椅。 “劳各位久等,”他悠然落座,“都坐吧。” 没有人动。 “五殿下怎么在这里?”有人问道。 “皇兄不在,他的客人只能由我来招待了。”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这是我。 他愉快地说下去,“各位不方便动手的,可以交由他来代办。在此期间,我以陛下之名,授他监督管束之权。” 话音落下,有人自他身后走出。 冰冷光泽落在他黑色的发丝上,整个人肃厉得如同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那些不停闪过的光影照亮他半张脸的轮廓,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竟然是周存远。 他接过了那张落着帝章的白纸。 那个常年隐没在父兄身后,鲜少露面的年轻人,终于走到台前,以身为刃,代表周家亮出暴雨 盘踞百年的老树,根系交织,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缝隙。小皇子萧衍以前人所未有的强势姿态,将对峙的刀锋直指世家,而周家一跃而上,显而易见的,成了这场变故中的赢家。 “要下雨了。” 周和光依靠着栏杆,声音懒洋洋的,身边的周存远随意扫了眼院里摇晃的树影,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少主,想什么呢?”周和光一把揽过他的脖子,脸上尽是促狭的笑意。 现任家主,周老爷子已经明确由第三个儿子周存远来接任家主位置,特殊时期一切从简,就在今天上午,周氏全族已知晓周家少主的人选。 他无奈地开口,“二哥,你看我的黑眼圈——就别打趣我了。” 今天要签署确认权利的相关文书,他得上镜,半斤发胶和手工裁制的西装将他装扮得光彩耀目,可为了掩盖这几天连轴转的疲色,他还是让崔聿偷偷找来粉底掩饰了下。 周和光幸灾乐祸地松开了他。 他虽然小有遗憾,却并不执念。在他试图小露锋芒,随即被周列正按了回去后,明面上周列正受了罚,他私底下也被老爷子拎着训斥了一顿。 周和光一贯记吃记打,死道友不死贫道,摇着尾巴向爹认了错,继续做他不务正业的二少爷。 “今晚上是家宴,”周和光问,“大哥会来吗?” 周存远眸色一暗,“他还在处理事务。” 周和光啧啧道,“他把白峥的事拖了那么久,现在也该了结了。” 白峥替掌权者递出了刀,而这把刀最终也会落在他自己头上。 小皇子尚未成年,行事却足够狠戾,两方继续僵持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最先退步的是百里家,替所有人递了一块台阶,其他家族顺坡下驴,但他们也有条件。 ——祸首必须付出代价。 不完全的变革一定有牺牲品。在白峥找到萧衍、与他达成同盟的那一刻,就注定成为众矢之的。 崔旭从里面走出,恭敬说道,“家主传见两位少爷。” 周存远与周和光便不再闲聊,站直了身体。 周和光跟着崔旭进去,刚走了两步,察觉到周存远没跟上,他回头看过去,见到他拉着身后侍从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要下雨了,不用等……你早点回去……” 风送过来零零星星的只言片语,周和光忍不住搓了搓冒出鸡皮疙瘩的胳膊。 他下意识看了眼崔旭,他父亲的老管家依旧木着脸,分明也听见了后面的动静,却什么情绪都没露出来。 “主人,”他身侧有人认真说道,“气温降低了,还是添件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