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之后,三皇子朱谦昀刚迈出奉天殿的侧门,一个小太监就从后头撵了上来,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描金的盘子,盘子上搁着一坛酒。
那酒坛子不大,粗陶的,坛口拿红布扎着,红布底下露出一截麻绳,绳结打得粗粗大大的,一看就是北丹人的扎法。
“三殿下留步。”
小太监笑嘻嘻的:
“荣康王说,这是新得的北丹烈酒,请三殿下尝尝鲜。王爷还特意嘱咐了,说这酒性烈,殿下喝的时候悠着些。”
朱谦昀瞅了瞅那坛酒,没多想,随手接了,让小太监替他谢过荣康王。
回府的路上,他坐在轿子里,把那坛酒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坛底贴着一张封条,上头写着“荣康王府赠”几个字,是朱成康的笔迹,他认得。
他盯着那封条看了半天,心里头隐隐约约觉着有些不对。
朱成康那个人,平日里跟他没什么深交情,忽然送酒来,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半路也没想透,把酒往轿子里的矮几上一搁,闭着眼靠回了轿壁。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府上的长史跑来禀报,说外头有人牵了一匹青骢马过来,是荣康王府的人送来的,指名给三殿下。
朱谦昀正吃早饭呢,筷子一搁:
“又是荣康王?送马给我做什么?”
长史道:
“殿下不知,这马本来是要送给北丹公主的,可王爷想了想,觉得三殿下更配这马。”
朱谦昀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果然门口拴着一匹青骢马,毛色油亮,四蹄雪白,正搁那儿刨蹄子,一瞧就是匹好马。
他绕着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倒是没躲。
他站在马旁边,忽然想起宴上那桩事来,呼兰伦坐在朱成康旁边,扯他的袖子。
朱成康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把袖子抽回去了,不冷不热的。
他当时坐在远处瞥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如今站在院子里,被晨风一吹,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场面忽然都串起来了。
北丹的公主,四皇子的亲妹妹,大汗和可敦的小女儿。
这门亲事,谁娶了,谁背后就多了一整个北丹。
朱谦昀是第三子,前头有两个哥哥,后头还有一串弟弟。
太子是皇后所出的五皇子朱谦旦,今年才十四,还住在宫里,没开府。
皇上这两年身子强健,太子虽立了,可到底年纪小,还需要再修进磨练。
大皇子朱谦旬,前阵子犯了错,如今圈在自己的府邸里,外头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是贪了军饷,有说是结交外臣,皇上没发话,旁人也不敢多打听。
可他也知道,是他的二哥做的。
二皇子朱谦阳是苏贵妃所生的,外家正是昭国公苏从锦那一支,权倾朝野,手里还攥着边关的兵权,更何况,太后是他的至亲祖母,这一点是谁都比不上的。
朱谦阳封了瑞王,在朝中领了个不痛不痒的差事,可谁都知道那差事底下压着什么。
苏家在军中经营了三代,真要伸手,朝中没几个人能拦得住。
四皇子朱谦智是庄德妃所出,外家一直处于中立状态,他的舅舅是内阁大学士,祖父又是太子少傅,其他人也都身居不少职位,不容小觑。
他呢?
他的母妃许淑媛走得早,他那时候才九岁。
许淑媛的娘家是南方的世族,外公做过一任礼部侍郎,如今退在老家养老,几个舅舅也不过是些四品五品的闲官,在地方上体面罢了,搁在京城里头,根本不够看。
他在几个皇子里头不上不下的,既没有太子那样的名分,也没有四皇子那样的靠山,更不像二皇子那样有太后娘娘的娘家可以倚仗。
平日里朝中议事轮不到他说话,父皇派差事也多是些不痛不痒的,什么陪藩王吃饭、替天子祭陵,听着体面,其实半点实权都摸不着。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如今这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绕着那匹青骢马又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朱成康那个人果然心思深,他送这马给呼兰伦,又转手送到自己门上来,分明是算准了呼兰伦会顺着这匹马找到他头上。
可朱成康为什么要把呼兰伦往他这边推?
朱成康对那个公主没兴趣,所以找个替死鬼来接手,他朱谦昀就是那个替死鬼。
他想到这一层,脸上倒没什么恼色,反而笑了一声。
替死鬼?
这世上哪有白捡的替死鬼。
朱成康把他推到前头去,可北丹的势力也是实打实的,他要是在这桩亲事上出了力,北丹那边承他的情,往后他在朝中说话,腰杆子便能硬上几分。
至于朱成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