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8号,下个月的排班表你看了吗?” 李简点点头:“看了。”下个月他被排了不少手术,除了每月定额的夜班,其余多半是门诊。 陈峰怎么突然问这个,李简心里一团乱麻,思绪万千。 “上级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所有一级手术你都不用再上了,好好休养一下。”陈峰说道,“领导也是关心你,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李简木讷地点点头,陈峰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再开口就成了不知好歹了。 他只能问主任:“那我这个月其余的班怎么排?” “医学院有一批本科生分配到咱们单位实习,这批孩子转完科估计得好几个月,你就跟着于大夫一起带教吧。” 于蕾。 李简心中松了一口气,上次陈峰公开在会议上盘问他的出勤时,于蕾是唯一开口替他说话的人,他们虽然师出同门,但交集并不多,除了年龄有些差距外,两个人性格都偏冷淡。 但于蕾性格爽利,有话直说,在科里为人清高,被底下的年轻人偷偷取了个“ct姐”的外号,虽然人年轻,但是她方圆几米在科里属于极寒之地,没有人敢轻易涉足。 和她一起搭班,李简完全可以接受。 虽然他对上面的工作安排依然有很多疑虑,也隐约猜测到可能和上级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偏见有关,可他依然没有说出口。 或许时前段时间吃了好几个投诉,或许是办公室那一场公开的对峙被有心之人传了话,总之,所谓的低血糖晕倒,关心下属这一套说辞,多半只是个借口。 也许陈峰也不过是一条替人开口的舌头。 他一个刚从外单位调来的没有背书的年轻中层,再怎么八面玲珑也没有权利越过这么多老资历做出这么大的决策。 李简虽然不懂那套迎来送往,这点道理终究还是懂的。 事实究竟是怎样,李简已经无心推究,不过是工作而已,他本就无心仕途,也深知自己永远学不会单位那一套为人处事。 上面有什么安排,他服从就是了。 于是他没有再多言,点点头走出了陈峰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心里的五味杂陈全都咽进肚里,不曾在脸上显露。 可他终究也只是个二十多岁、刚入职场,在首都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拼谋生的小年轻,听到这些话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更无法做到掩饰得毫无痕迹。 科里和他最相熟的王宇还是轻易看了出来。 李简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后天开始我就不和你搭班了,我……” 不等他说完,王宇瞬间炸缸了,“什么意思啊?陈峰说的?不是,为什么啊?” “你先别急”,李简哭笑不得,他最害怕身边人的情绪因为他而牵动,他有些难以招架,“主任说是上次手术室晕倒的事,上面领导为我身体考虑。” “所以就把你手术下了?这算哪门子道理啊。”可说着说着,王宇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想必李简能想明白的事,他也想明白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拍了拍李简的肩膀,“算了,先别想了,多少临床事故出自心神不宁,下班咱俩喝点儿去,一醉解千愁!” 作者有话说: 久等久等,这周更得不及时非常非常抱歉,辛苦追更的大家了,在这里和大家说一声对不起,最近实在是忙得不得了,更惭愧的是我还是没办法保证接下来几天几点能更新,不过我会尽力抽空写的~(鞠躬三连 外围人员 从那以后,排班表上李简名字后面的手术,从“全髋置换”和“脊柱肿瘤切除”悄悄变成了“关节镜探查”和“石膏固定”。再后来,连这些都没了。 他的一整天时间都在示教室度过,和于蕾一起。 区别在于,于蕾是院长纡尊降贵来科室,三请四请让她来带学生的。于蕾被人津津乐道的龟毛性格,反倒让她手上的技术极为过硬,对别人和自己都一视同仁的严格要求,反倒让她这些年带出了不少后起之秀。 她的第一批学生,不少已经成了院里的中流砥柱,大家私底下叫这群未来光明得睁不开眼的人为“于家军”。 可李简不一样,他不擅长干这个,他是被一个模棱两可却无法反驳的理由推到这里的,他不甘,心里声嘶力竭地发出呐喊与呼救,却不会有一个人听到。 这么多年,是付出就有回报的信念支撑着李简走到现在,也许每个人得到回馈并不平等,但付出起码不会失去。 现在这个信条不复存在了。 他觉得自己像头麻木的老黄牛,心中即便有再多不甘,可依旧拿出最专业的态度对待工作,他不会别的,只会干活。 李简排班表上没有三四级手术的第一周,王宇已经感觉到极不适应。之前他有些拿不准的治疗方案总能找李简碰一碰再做决定,现在少了个能商量的人,总让他觉得心里不踏实。 更要命的是,和他搭班的人换成了一个准备退休的老头子。此人在科室混日子多年,仗着年纪大、资历深,常常在年轻医生面前拿腔作势,什么问题都要插几句嘴显露一下存在感,到了干活的时候却又不见了踪影。 王宇吃了他不少哑巴亏,有苦难言。 虽然身处同一个科室,排班表一变,两人竟再没在科里碰上过,李简自然不知道这些事,王宇天天吞下一肚子苦水,想找他倾诉一番都没机会。 “身体原因”这四个字,像一把精巧的钝刀。它没有罪名,没有指责,更让人寻不出半点差错,就这样打着“为你着想”的旗号,轻而易举地将李简推出了手术室。 有人问起这事,倘若李简没有感激涕零,反倒被当成不识好歹。 于是,他只能沉默不语地站在了示教室的模型前,给穿着崭新白大褂的年轻面孔讲解“垂直褥式缝合”和“单纯间断缝合”的区别。 窗外就是手术室走廊,他能看见陈主任带着其他上手术的医生走过的身影,绿衣上沾着血点,步履匆匆,没人偏过头注意到他,也未曾往示教室这个科室中最不起眼,最吃力不讨好的地方看过一眼。 他成了手术室的“外围人员”,一个边缘化的、带着“病号”标签的废物。 熟悉的失聪在周三再次袭来。 李简走在去示教室的路上,突然一阵心慌,浑身冒虚汗,他甚至没力气再往前走几步躲进办公室里,只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听着楼下急诊推车滚轮的尖啸。 一片嘈杂中,他听见了两个器械护士的闲聊。 “李医生以后是不是只搞教学了?怪可惜的。” “听说是低血糖很严重,这可不是小事,主任是怕出事故他的乌纱帽会掉吧?” “这你也信,一个低血糖,咱们这行吃饭不规律,谁没有过,至于这样?” “那你说……” “我看啊,八成是得罪人了,上面故意整他呢。” “谁知道呢……” 李简没有冲出去解释,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又是熟悉的耳鸣,像一尊钟将他罩在里面,再然后,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是踉跄着回到办公室,默默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刷自己干净得有些苍白的手指。 周五晚上李简又失眠了,闭着眼睛在林致昀怀里装了一夜,呼吸均匀,大脑却一片清明。 第二天头疼得不行,李简将额头抵在法式大床冰凉的床角上,冷汗涔涔,控制不住地shen吟出声。 身边的床铺已经没有了温度,不知道林致昀什么时候出了门。 李简一边小口小口地倒吸凉气,一边暗自庆幸,幸亏林致昀之前就说过,今天他得陪着合作方去打高尔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否则肯定要拉着他上医院。 他可不想难得的休息日也耗在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为了让失眠好转,当天晚上他特地在睡前泡了脚,吃了药,十一点准时关灯,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然而,黑暗化作他无比熟悉的消毒水味,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刻顷刻间灌满了房间,他的意识无比清醒地漂浮其中。 他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复现那台判了他无期徒刑的手术,其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历历在目。 当时手术持续的时间太久,他的小腿酸痛发肿,手腕抽痛,连续两天吃不下饭的胃叫嚣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流下,护士擦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天旋地转。 还有那天,陈峰叫他去办公室避开所有人说的那一番话,以及开口前不自然的停顿。 那停顿里,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陈峰的脸在李简的脑海中拉扯变形,那股怜悯又变成了让他怀疑的庆幸,他又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了。 凌晨两点,他放弃了挣扎。